老周头的拉砖车颠得快散架。

车斗里全是砖灰，我和赵二刚蹲在后头，冷风直往脖领子里钻。

赵二刚抱着手机，一会儿看信号，一会儿看我。

“北川，我二叔不会没了吧？”

“闭嘴。”

“我担心啊。”

“你越担心嘴越晦气。”

他捂住嘴，没忍到半分钟又开口。

“那工头叫齐大奎，平时就吓人，嗓门大，手黑，欠工钱能拖三个月。”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哼了一声。

“欠工钱该揍。”

黄天机道，“先别定善恶，活人煞最麻烦，魂没走，身被控，人一死，账落你头上。”

我问，“活人煞是啥？”

黄天机道，“用活人三魂七魄做锁，把怨气塞进肉身，人还活着，煞也活着，打轻没用，打重会死人。”

黄天霸骂，“最烦这种，束手束脚。”

我揉了揉右胳膊。

“你俩今晚上可得给点力。”

黄天机没接话。

黄天霸也没吭声。

我皱眉。

“咋了？”

车斗里只剩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黄天机才说，“到了再看。”

黄天霸粗着嗓子道，“少废话，先保命。”

我心里沉了沉。

采石场在邻镇北坡，车到山脚时，远处探照灯乱晃，矿坑里有人喊，发动机空转着响。

老周头把车停在路口。

“就到这儿，前头路烂，车进去容易陷。”

我跳下车，脚落地软了一下。

赵二刚赶紧扶我。

“你行不行？”

我甩开他。

“男人不能说不行。”

“你现在脸白得跟冻梨瓤似的。”

我瞪他。

“信不信我把你留这儿陪老周头？”

赵二刚闭嘴了。

采石场大门歪着，铁皮牌子被撞掉半截，几个工人缩在推土机后头，见人过来先往后躲。

赵二刚喊，“我二叔呢？赵老二呢？”

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探头。

“在后边工棚，救人时让堵里了。”

我问，“工头在哪？”

那人脸更白。

“也在那边，小兄弟别过去，齐大奎疯了，把翻斗车掀沟里了。”

赵二刚嗓子发尖。

“人能掀翻斗车？”

“他拿撬棍卡轮底，车就侧了，谁敢近身啊？”

我抬脚往里走。

工人一把拽住我。

“小兄弟，你干啥？”

我晃了晃武王鞭。

“处理点不科学的事。”

那人看了看鞭子，又看了看我吊着的右胳膊。

“你这像让不科学处理了。”

赵二刚在旁边补刀。

“放心，他是局里半仙。”

我骂，“你再提这名，我先处理你。”

我们绕过碎石堆，矿坑里几辆翻斗车歪在泥坑边，车灯照着石壁，地上有血，有机油，还有被踩烂的饭盒。

越往里走，胸口越闷。

我低声问，“七爷？”

黄天机没答。

“八爷？”

黄天霸也没答。

这俩平时嘴不闲，今天安静得我心里没底。

赵二刚也发现不对。

“北川，你咋不骂了？”

“我在听。”

“听啥？”

“听我脑子里俩祖宗装死。”

赵二刚脸一抽。

“这时候装死是不是有点不仗义？”

黄天霸忽然骂道，“谁装死了？”

我松了口气。

“八爷，你吱声就行。”

黄天霸没接着骂，只压着嗓子道，“这里有股味，跟你家盒子沾边。”

黄天机道，“同源封气，有人故意把你引来。”

赵二刚听不见双黄，只看我脸色难看。

“咋了？”

我说，“你二叔这电话打得太准，像有人替他拨的。”

赵二刚头皮一紧。

“那咱还进？”

工棚那边传来巨响，半边木板墙往外鼓，里头有人喊救命。

赵二刚眼圈红了。

“我二叔在里头。”

我握紧武王鞭。

“进。”

绕过装载机，我们看见了齐大奎。

他站在工棚前，棉袄撕成布条，脸上全是血，手里拎着一根长撬棍，两头沾着泥，被他提得轻飘飘。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黑得吓人。

工棚里有人哭喊。

“齐哥，别砸了，里头还有人。”

齐大奎抬手砸在门框上，木头碎片飞出来。

赵二刚吓得蹲到石堆后头。

“北川，这玩意儿是人？”

我盯着齐大奎脖子后方，那里有片黑印在皮下游。

“人还活着。”

“活着能这么砸？”

黄天机道，“活人煞，三魂被压，七魄被锁，怨气走筋骨，别打心口，别打后脑，别抽脖子。”

我问，“那打哪？”

“脚踝，手腕，眉心。”

黄天霸道，“老子现在不好上。”

“为啥？”

“这里那股封气顶着老子，老子一动，你身上针先乱。”

我心里骂了句。

“七爷呢？”

黄天机道，“我的望气被压了三成，有人把局设在石脉上，专克仙家借身。”

我看着齐大奎。

“意思是这把得靠我自己？”

黄天霸道，“你也可以靠赵二刚。”

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二刚抱着块石头，冲我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能喊加油。”

“算了，我靠自己。”

齐大奎转头看向我，血脸动了动，嘴里挤出两个字。

“苏家。”

赵二刚缩得更低。

“他认识你？”

齐大奎拖着撬棍往我这边走。

“针。”

我把武王鞭换到左手。

“针你大爷。”

黄天机道，“别激他。”

我说，“七爷，你不了解我，我嘴比脑子快。”

黄天霸骂，“这倒是真话。”

齐大奎举起撬棍。

我往旁边一滚，右胳膊疼得眼前发花，撬棍砸进泥水，溅了我满脸。

周围工人乱喊。

“小先生小心。”

“这是神仙打架吗？”

赵二刚扯着嗓子喊，“别围着看，跑远点。”

我爬起来，摸到工棚后头一袋生石灰，旁边还有半包朱砂，是工地开工时请人画符剩的。

我抓起一把生石灰，又抹了朱砂。

黄天机道，“眼。”

黄天霸道，“撒他脸。”

我说，“这回你俩倒统一。”

齐大奎转身又去砸工棚门。

门里有人喊。

“二刚，二刚你在不在？救叔啊。”

赵二刚听见这声，眼睛红了，抱着石头就要冲。

我骂，“你别添乱。”

“那是我二叔。”

“你冲过去，你二叔还得救你。”

赵二刚站住，嘴唇发抖。

我绕到齐大奎侧后。

“齐工头。”

齐大奎慢慢回头。

我把混着朱砂的生石灰甩了出去。

白烟腾起，齐大奎捂住脸，嘴里发出一声吼，矿坑边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几个工人腿软坐进泥里。

赵二刚喊，“中了，中了。”

我冲过去，武王鞭抽向他脚踝。

鞭梢刚碰到裤脚，齐大奎反手一挥，撬棍擦着我头顶过去。

我只觉得头上一凉，几根头发掉进泥水里。

赵二刚在后头喊，“北川，你秃了一小块。”

我气得差点回头骂他。

黄天霸先骂了。

“都啥时候了你还管头发？”

齐大奎脸上全是白灰，黑眼珠翻得更吓人。

他没倒，抬脚踩碎一块石板，转身朝工地深处跑。

那边有一口废弃矿井，井口围着铁栅栏，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黄天机急声道，“别让他进井。”

我问，“为啥？”

“井底是阵眼。”

齐大奎一脚踹开铁栅栏，钻进黑乎乎的井道。

我追到井口，凉气冲上来。

那味道我太熟了，家里铁盒渗出的气，就是这个味。

赵二刚追到我身后，喘得厉害。

“咋办？”

我掀开棉袄夹层一角。

里面那根黑色缝尸针正在发烫。

井下传来齐大奎的喊声。

“苏家，下来。”

赵二刚咽了口唾沫。

“他请你呢？”

我拿起武王鞭，往井里看了一眼。

“这请客方式挺硬。”

黄天机道，“下面有局。”

黄天霸道，“也有活人。”

工棚里又传来赵二刚二叔的喊声。

“二刚，小先生，齐大奎跑井里去了，别让他再出来。”

我看着井下黑气。

“二刚，你在上面守着，谁也别下来。”

赵二刚抓住我袖子。

“你一个人行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下来就行不了。”

赵二刚松手。

“那你快点，你要是出事，小姨能把我剁馅。”

我顺着废井旁边的铁梯往下爬。

越往下，缝尸针越烫。

双黄在脑子里又不说话了。

我骂道，“你俩最好不是准备卖房跑路。”

黄天霸回了一句。

“废话少说，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