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奎被抬上去时，天还没亮。

矿井外乱成一团，工人叫救护车，赵二刚二叔坐在地上缓气，采石场探照灯晃得人眼疼。

我坐在石头上，脖子五个青印发疼，右胳膊一阵阵发麻。

赵二刚捧着半瓶水蹲我旁边。

“喝不？”

我看了眼瓶口。

“你喝过没？”

“喝过。”

“那我不喝。”

赵二刚委屈。

“咱俩啥关系，你还嫌弃我？”

“就是因为啥关系，我知道你吃冻梨不洗手。”

我打开布包一角，杀字铁片躺在黄纸里，锈纹还往外渗黑。

黄天机道：“别贴身放。”

我说：“那放哪，塞赵二刚裤兜？”

赵二刚立刻后退。

“我听见我名字了，你别害我。”

黄天霸哼道：“这玩意儿沾牵机血，谁带谁倒霉，你已经够倒霉，放你这正合适。”

我说：“八爷，你安慰人一直这么缺德吗？”

采石场老板披着军大衣跑来，胖脸全是汗。

“小先生，多谢，今晚要不是你，这工地就完了。”

我抬头。

“齐大奎欠工人的钱，你知道吗？”

老板脸苦下来。

“这跟今晚的事没关系吧？”

赵二刚二叔立刻喊：“有关系，齐大奎管账，老板你装啥不知道？”

几个工人跟着嚷，三个月工钱没发，家里孩子还等着交学费。

老板擦汗。

“发，天亮我就发。”

我看着他。

“别天亮，现在。”

“现在银行不开门啊。”

我指了指办公室。

“现金没有？”

老板支吾。

黄天霸道：“揍一顿。”

黄天机道：“吓。”

我把布包掀开一点，铁片阴气一冲，老板脸色当场变了。

我说：“你这工地底下的东西没清干净，拖欠工钱，怨气最容易找你。”

老板腿软。

“我给，我给。”

赵二刚小声问：“你这是办案还是讨薪？”

我说：“顺手功德。”

黄天机道：“倒也算。”

黄天霸道：“老子喜欢这个功德。”

老板让会计开保险柜，工人排队领钱。

赵二刚二叔攥着一沓红票子，眼圈发红。

“北川，叔也没啥说的，以后来邻镇，叔请你吃杀猪菜。”

我说：“杀猪菜行，别请我吃采石场盒饭。”

救护车要走时，齐大奎醒了一次。

他抓住担架边喊我。

“小先生。”

我走过去。

“你还欠工人钱。”

齐大奎臊得脸红。

“给，我回头就补。”

我压低声。

“谁给你钱让你下井？”

齐大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没看清脸，灰布褂子，戴帽子，手凉得很。”

他喘了口气。

“他说井底有老物件，挖出来给我两万。”

我问：“他往哪走的？”

齐大奎闭眼想了半天。

“北边，矿后头那条老道。”

北边。

又是北边。

我收好杀字铁片，转身进了旁边石料棚。

赵二刚要跟，我指着他。

“你别过来。”

赵二刚举手。

“行行行，你跟大仙开小会。”

我把武王鞭放在石头上。

“七爷，八爷，咱仨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黄天霸道：“你又要整啥幺蛾子？”

“不整，我问正事。”

黄天机道：“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太早。”

我冷笑。

“早吗，八岁灭门，现在十八，铁牌找上门，铁盒送到我手里，采石场还拿活人试我针，你俩还跟我说早？”

黄天霸没骂。

我继续道：“北字，杀字，封字，我爷临死说别去北边那个人，姥姥说北边那人还没死透，你俩肯定知道点啥。”

黄天机道：“我们知道的也不全。”

“那就说你们知道的。”

黄天霸道：“说了你能咋，拎着鞭子往北边冲，你现在连个活人煞都差点让人掐死。”

我咬牙。

“那我也得知道自己差在哪。”

黄天机叹了口气。

“长生会不止几个看事儿先生和外堂，外堂之上有坛，坛上有长老，你碰到的第三外堂，只是他们养在村里的手。”

我问：“北边那人呢？”

黄天机停了片刻。

“当年你爷封过一个人。”

黄天霸接道：“一个老不死的东西。”

我追问：“万岁？”

脑子里安静下来。

黄天机道：“这个名字，你从哪听来的？”

“杏花村真契上写着外堂供奉，万岁长生，王家族老也喊过。”

黄天霸骂了一句。

“这些狗东西还敢供他。”

我问：“所以我爷封的就是他？”

黄天机道：“不完全是。”

我差点气笑。

“七爷，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黄天机冷声道：“万岁这个称呼，有人，有法，也有会首，你爷当年封住的，是长生会最核心那一支。”

他顿了顿。

“可封住一具身，外头的钩子还在。”

我皱眉。

“钩子？”

黄天机道：“有些邪修会把命分出去，铁牌，血契，印记，供奉，都是续命的钩子。”

黄天霸道：“所以老头子才说没死透。”

我握紧布包。

“采石场这个杀字铁片，也是钩子？”

黄天机道：“更像信号，第三外堂的北是引路，这个杀是试探，也是警告。”

“谁在警告我？”

黄天霸压着嗓子。

“长生会里，至少有人知道你活着，也知道针在你身上。”

我看着棚外发灰的天。

“当年灭我家的，是长生会哪个人？”

黄天机沉默。

黄天霸也没开口。

我拎起武王鞭。

“你俩要是不说，我回去就断香。”

黄天霸骂道：“你敢？”

“还断酒。”

黄天霸炸了。

“苏北川，你个瘪犊子敢拿酒威胁老子？”

“还断茶。”

黄天机声音冷了。

“幼稚。”

“我还把你俩牌位换成一大一小，八爷大，七爷小。”

黄天机立刻道：“放肆。”

黄天霸愣了一下。

“这个可以。”

黄天机道：“莽夫闭嘴。”

我说：“想好没？”

过了半晌，黄天机才开口。

“灭门夜，带头的不是外堂。”

我屏住气。

黄天霸接道：“是个戴铁面的鬼东西，还有几个灰衣人。”

我说：“灰衣人现在又出现了。”

黄天机道：“所以老夫才让你别急，灰衣只是皮，背后是谁，还没露。”

我压着火。

“铁面鬼东西是谁？”

黄天霸道：“不知道。”

我咬牙。

“八爷，你这答案很欠揍。”

黄天霸这回没发火。

“真不知道，当晚我和老七刚被雷劈成残魂，借你身子逃命，能记住的东西不多。”

黄天机接道：“那铁面鬼身上有长生会的味，也有尸煞味，像活人，也像死人。”

我追问：“我爷当时叫过他什么？”

黄天机正要开口，采石场那边有人喊。

“小先生，齐大奎又不对劲了！”

我转身冲过去。

齐大奎躺在担架上，脖子后方那块皮又黑了，长生印纹路快连成一圈，在肉底下乱爬。

我骂了一句。

“还有完没完？”

黄天机道：“刚才只是压回去，铁片没毁，印还会借气成形。”

我问：“咋办？”

“朱砂铜钱继续按，舌尖血封边，别用针，针再动，暗处的人看得更清。”

我抓过铜钱，抹朱砂，按在齐大奎脖子上。

齐大奎疼得弹起，被两个工人按住。

“救我，救我啊。”

我咬破舌尖，血吐在黄纸上，贴住铜钱。

“忍着，你欠钱的时候没这么有觉悟。”

赵二刚在旁边喊：“按住，按住，小先生办事呢。”

我瞪他。

“你别在那装副手。”

赵二刚挺胸。

“我现在是饭气重灾区幸存者兼采石场临时协管。”

黄天霸骂道：“这封号比你还欠。”

长生印慢慢退下去。

铜钱烫黑，最后裂成两半。

齐大奎眼睛一翻，又晕了。

黄天机道：“救回来了。”

我坐在地上，舌尖疼，脖子疼，胳膊疼，哪都疼。

黄天霸忽然叫我。

“苏北川。”

我没好气。

“干啥？”

“告诉你也行。”

我抬头。

黄天霸声音压得低。

“但你现在的斤两，知道了就是去送死。”

我看着沾血的手。

“那就练。”

黄天机问：“练什么？”

我把杀字铁片包好，塞进衣兜。

“练到你俩觉得我不是送死。”

黄天霸哼了一声。

“口气不小。”

黄天机却道：“先活着回靠山屯再说。”

天亮前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淡淡血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