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采石场总算消停。

工人领了工钱，救护车拉走齐大奎和伤员，老板胖子拎着塑料袋往我手里塞。

“小先生，这点心意您拿着。”

我打开一看，红票子沾着机油味。

“谢礼，还是现场证物？”

胖子赔笑。

“谢礼，您救了这么多人。”

我把钱推回去。

“工人工资发清没，医院钱准备好没？”

胖子脸苦了。

我把袋子塞回他怀里。

“先花正地方，我收钱也得收规矩钱，这种沾怨的拿回去。”

黄天霸不满。

“你咋又不收？”

黄天机道，“这钱沾怨，收了不好。”

黄天霸哼道，“那让他换干净的。”

赵二刚二叔从刚领的钱里抽出两张。

“北川，这个拿着，叔自己的，干净。”

我没接。

赵二刚在旁边欠嗖嗖地说，“二叔别给他，他现在端着，回头饿了就后悔。”

我骂，“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纸人烧。”

赵二刚二叔把钱塞进赵二刚兜里。

“那给二刚，让他给你买吃的。”

赵二刚拍兜。

“放心，我一定买。”

我看着他。

“你敢买冻梨，我把你埋矿井里。”

“买排骨，给小姨交差。”

提到小姨，我心里一紧。

靠山屯，铁盒，残铜香炉。

我出来时，只用香炉压住封字铁盒。

现在第二枚铁牌出现，长生会的人离靠山屯不会远。

我站起身。

“回去。”

赵二刚问，“现在，你不歇会儿？”

“不能歇。”

黄天机道，“越快越好。”

黄天霸也说，“家里那盒子压不了太久。”

最后我们坐镇上最早那班客车回村。

车上几个赶集大娘打量我俩，一个胳膊吊着，脖子青着，一个满脸石灰，裤腿全是泥。

大娘问，“你俩干啥去了？”

赵二刚张嘴就来。

“采石场救人。”

“民兵啊？”

“差不多，他是局里半仙，我是临时协管。”

我一脚踩他鞋上。

大娘看我半天。

“半仙还挂彩啊？”

我说，“业务竞争激烈。”

车往靠山屯晃，我摸到衣兜里的杀字铁片。

铁片隔着黄纸发凉，胸口夹层里的缝尸针安静了些，针印还在发热。

黄天机道，“采石场这局不大，却阴。活人煞只是外壳，真正要看的，是你会不会开针。”

我问，“他们知道了？”

“知道你能动针，不知道你能动到哪一步。”

黄天霸补了一句。

“也知道你身子虚。”

“谢谢提醒。”

“不用谢，你本来就虚。”

赵二刚靠窗打盹，又睁眼。

“北川，我刚梦见我二叔追着我还钱。”

“你欠他钱？”

“没有啊。”

“那就是你心虚。”

他揉了把脸。

“我咋总觉得这事没完？”

我看着窗外北坡枯林闪过去。

“因为本来就没完。”

客车到村口，太阳刚冒头。

我一下车，就觉得不对。

村头老槐树落满乌鸦，路边雪地散着死老鼠，肚皮朝上，嘴里冒黑沫。

赵二刚变了脸。

“谁下耗子药了？”

黄天机道，“阴气冲窝，鼠先死。”

黄天霸骂，“有人进村了。”

我没走大路，抄小路绕到小姨家后墙。

赵二刚喘着追上来。

“你翻墙干啥，走门啊。”

“门口要是有人等着，你敲门正好报信。”

他闭嘴了。

我翻墙落地，右胳膊疼得冒汗。

院里太静，鸡窝里的鸡缩着不叫，灶房没烟，小姨这个点早该烧火。

我指向西屋。

“你去看姥姥，别进堂口。”

赵二刚点头，猫腰摸过去。

我绕到自己屋窗外。

窗纸后透着暗红香火。

屋里站着一个灰布大褂，背对窗，正弯腰摸供桌下的残铜香炉。

香炉底下压着封字铁盒。

黄天机急道，“别从门走。”

黄天霸吼，“抽他！”

我抬脚踹碎窗棂，撞进屋里，左手武王鞭抽向灰布背影。

鞭子打在他后背。

灰布裂开，里头没有血，只有白纸和竹篾。

那东西转过头。

脸上糊着黄纸，画着歪扭的眼和嘴，纸嘴裂开，发出干笑。

我骂道，“又整纸人，长生会批发的吗？”

黄天机道，“左三步，眉心符。”

我抓起供桌旁黄纸，咬破舌尖旧口，把血抹上去。

纸人抬手抓向铜香炉。

香炉晃动，炉口那张武运符边角发黑。

我一步跨过去，把血符拍在纸人眉心。

灰布起火。

纸嘴还在笑。

黄天机道，“后心有线。”

我绕到后背，看见一根黑线从窗缝往外牵。

武王鞭抽断黑线，纸人散成竹篾和黄纸，烧成一地黑灰。

赵二刚冲进来。

“北川，姥姥没事，小姨他们都睡得沉，叫不醒。”

我看向炕边半截香。

“迷香。”

赵二刚脸白了。

“我说刚进西屋差点困过去。”

黄天霸骂，“狗东西。”

黄天机道，“开窗。”

赵二刚赶紧推窗，冷风灌进来，小姨屋里传来咳声。

“谁把窗户拆了？”

我松了口气。

“我。”

小姨隔屋骂。

“苏北川，你又作啥妖？”

“没事，通风。”

“腊月天通风，你脑袋让门挤了？”

赵二刚小声说，“小姨能骂人，说明没事。”

我瞪他。

“去烧水。”

我蹲下看残铜香炉。

香炉还压着铁盒，炉身发红，底下砖又裂了一道，武运符只剩半张，血迹发黑。

黄天机道，“来的人不是为了开盒。”

“不是？”

“纸人不够开盒，它来试镇物还能撑多久。”

黄天霸道，“顺便恶心你。”

我用武王鞭拨开纸灰。

灰没有散，慢慢拼出一行歪字。

苏家绝户。

北边等你。

赵二刚端水进来，差点把盆扔了。

“这谁写的，也太缺德了吧？”

胸口缝尸针又热了一下。

黄天霸骂得很脏。

黄天机这回没拦。

小姨披着棉袄进屋，看见碎窗，纸灰，供桌，还有我脖子上的青印，脸沉下来。

“苏北川，昨晚你干啥去了？”

赵二刚往后退。

我说，“采石场出了点事。”

“你胳膊这样还跑采石场？”

“救人。”

“那这屋呢？”

我看向供桌下的残铜香炉。

“有人来找爷爷留下的东西。”

小姨不说话了。

姥姥扶着门框过来，看到灰字，佛珠停在指间。

“他们还是来了。”

我问，“姥，北边到底是哪？”

姥姥看着我。

“你爷不让我说。”

我指着地上的字。

“他们都写到咱家地上了。”

小姨咬牙。

“不能去。”

我没答。

黄天机道，“现在不能去。”

黄天霸也说，“先把家里护住。”

我蹲下，用黄纸收起灰字。

“行，不去。”

小姨看着我。

“真的？”

我抬头笑了笑。

“真的，小姨，我现在去就是送菜。”

赵二刚小声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回头。

“烧水去。”

我把杀字铁片放到供桌前。

北字残水，杀字铁片，封字铁盒凑在一处，左右香火忽高忽低。

黄天机道，“从今天起，堂口不能离人。”

黄天霸道，“窗户加木板，门口撒石灰，鸡窝边也撒，鸡比赵二刚警醒。”

赵二刚在灶房喊，“八爷是不是骂我了？”

我说，“夸你呢。”

“夸我啥？”

“说你跟鸡一样有用。”

赵二刚想了半天。

“这话咋听着不太对？”

小姨走过来，拉开我棉袄领子，看见夹层被撕坏，脸更黑。

“你把我缝的衣裳拆了？”

我干笑。

“情况紧急。”

她抬手要拍我后脑勺，看见我脖子伤，又把手收回去。

“等你好了再揍。”

我低头看灰。

“行，记账。”

姥姥坐到炕沿，捻着佛珠。

“北川，铁盒不能再这么压了，你爷当年留下的封法，得有人教你。”

我抬头。

“谁教？”

姥姥看向堂口香火。

“先问你堂口里那两位。”

黄天霸立刻骂，“老太太真会甩锅。”

黄天机没反驳。

我看向供桌。

左边清茶冒热气，右边酒盅晃了晃。

“七爷，八爷。”

黄天机道，“先把香续上。”

黄天霸道，“再给老子换碗酒。”

我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行，香续，酒也换。”

我看着收起的纸灰。

“但从今天起，谁再敢把手伸进靠山屯。”

黄天霸接话。

“剁了。”

黄天机道，“先查清，再剁。”

我把武王鞭放到供桌旁。

“那就先查清。”

窗外乌鸦还在叫，北风卷进破窗。

我按住胸口的缝尸针。

“不急，等我把堂口稳住，把针学明白。”

“到时候，该谁等谁，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