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坟头后面，有东西在学赵二刚说话。

“北川……我又摊上事了……”

那声音又细又干，顺着坟草往我耳朵里钻。

我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杀字铁片，背后是靠山屯黑沉沉的轮廓。

村里这个点都睡了。

小姨家院门下压着铜钱，窗户钉了木板，鸡窝边撒了香灰。

赵二刚被我留在屋里看堂口。

他一开始死活不乐意，说自己一个人看着封字铁盒，还不如直接进棺材躺平。

后来王胜男往炕沿上一坐，问他留下还是挨揍。

赵二刚选择了堂口。

我挺理解他。

八爷都怕我姐。

黄天霸骂道：“老子那叫怕？老子那叫尊重阳气旺的虎娘们。”

黄天机道：“别争。坟后三个，左边一个。”

我把杀字铁片举起来。

铁片在夜风里发凉，锈纹里往外渗黑点。

“来都来了，躲坟头后头干啥？怕我请你吃供果啊？”

坟草响了。

一个人从矮坟后爬出来。

他脸白得吓人，嘴唇青紫，衣裳上全是土，走路膝盖不打弯。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活死人围住我，脚底拖着泥，手指甲里全是黑土。

黄天机道：“别恋战，尸气吊着活人壳子，里头魂早散了。”

黄天霸道：“操控的人在后面。”

我扫了一眼。

坟圈子正中间有座新坟，坟前没碑，只插着一根烂木棍。

木棍后，站着个干瘦老头。

老头一只眼瞎着，另一只眼黄得跟老玉米粒似的，身上穿灰布大褂，手里拎着一串纸铃铛。

铃铛没响。

可四个活死人动了。

他们一齐朝我扑来。

我往后退，脚底踩到一块坟砖，差点滑倒。

黄天霸骂：“你看路啊！”

我说：“这地方路也太缺德了，谁家坟砖还带坑。”

黄天机道：“三才迷阵，借你左眼。”

我眼前一花。

坟圈子的风向变了。

三张黄纸从我袖口飞出，贴在坟草上。

草影乱晃，四个活死人一下失了方向，两个撞在一起，另两个伸手抓空。

干瘦老头脸色变了，纸铃铛往地上一甩。

“黄仙？”

黄天机冷笑：“这点眼力，也敢伸手进靠山屯。”

我趁活死人互相撕扯，弯腰从坟边钻过去，左手武王鞭一甩，鞭梢缠住老头脖子。

我往后一拽。

老头被我拖出三步，膝盖磕在坟砖上，疼得嗷一嗓子。

“饶命，饶命！”

我把他按在坟土上，武王鞭勒着他脖子。

“纸人是你放的？”

老头咳得脸紫：“小先生，我也是拿钱办事。”

“院里探眼呢？”

“也是我。”

“采石场呢？”

老头眼皮跳了跳，嘴立马闭上。

我把杀字铁片按到他脸边。

铁片一贴近，他那只独眼就往上翻。

“别，别拿这个碰我。”

黄天机道：“他够不上长生会内堂，顶多算外头养的狗。”

黄天霸道：“狗还知道咬人。”

我问：“北边是哪？”

老头喘着气：“我不知道。”

我手上用力。

武王鞭勒得他喉咙咯咯响。

“苏家绝户四个字谁让你写的？”

老头嘴唇哆嗦：“灰先生。”

我手停了下。

“哪个灰先生？”

“我没见过脸，他每次都让纸人传话。给钱，给符，给铁米。让我盯靠山屯，盯你家堂口。”

“这四具尸体也是他给你的？”

老头忙点头：“我不会炼尸，我就会摇铃。纸铃是他给的，黑米也是他给的，说只要把米塞进死人嘴里，死人就能听铃。”

黄天霸骂道：“啥玩意儿都敢碰，你是真不怕死。”

黄天机道：“继续问。”

我压低声：“城里据点在哪？”

老头咽了口唾沫。

“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在城南有个香堂，专给人请寿，配阴亲，卖转运符。”

配阴亲。

我想起杏花村那对母女，又想起刘老四被剥脸养印。

这些狗东西干的事，从来没离开过吃人两个字。

活人吃活人。

死人也不得安生。

我问：“香堂名字。”

老头牙关打架：“福寿堂。”

黄天机道：“记住。”

我刚要再问，老头那只独眼翻到上头，嘴角涌出黑血。

血里有米粒。

黄天机急道：“禁制。”

黄天霸吼：“封他心脉！”

我抽出棉袄夹层里的缝尸针。

针身刚露出来，坟圈子的风都停了。

老头嗓子里冒出怪响，肚皮鼓起。

我按住他胸口，缝尸针刺进去。

针尖入肉那一刻，老头背后鼓出一块黑印。

黑印里爬出细小红线，顺着皮下往脖子上窜。

黄天机喝道：“晚了，退！”

我拔针后撤。

老头身体塌下去，衣裳里流出一滩黑水。

黑水顺着坟土往下钻，臭味冲得我差点吐出来。

四个活死人没了操控，齐齐摔倒在地，嘴里吐出黑米和纸灰。

我捂着鼻子骂：“这帮人杀自己人是真利索。”

黄天霸道：“外堂爪牙，命不值钱。”

黑水中浮起一块东西。

半张油纸。

我用黄纸垫着捡起来，展开看了看。

上头画着几条街，边角被烧过，中间用黑墨圈了个位置。

城南。

福寿堂。

旁边还写着两个小字。

借胎。

我盯着那两个字，胃里翻得厉害。

黄天机沉声道：“这个堂口不干净。借胎不是借肚子那么简单，是借还没落地的命。”

我说：“长生会有干净地方吗？”

坟圈子里风又起了。

四个活死人躺在地上，脸上的白色慢慢退了些，露出普通人的模样。

有个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来岁，脖子上还挂着红绳。

我蹲下摸了摸。

红绳末端拴着半枚铜钱。

黄天机道：“被人从坟里挖出来的。魂散了，尸壳拿来做拦路狗。”

我把四具尸体拖到一边，找了块干净地，插了三炷香。

“我现在没法给你们找家，先委屈一宿。回头让陈队查。”

黄天霸哼道：“你自己都快让人追成狗了，还管这个。”

我说：“不管他们，我跟长生会有啥区别？”

黄天霸没吭声。

黄天机道：“有功德，但少。尸身归位才算完。”

我给陈立冬发了条短信。

内容很简单。

村外乱葬岗，四具被盗尸体，一个长生会爪牙死了。别问我咋知道的，天亮带人来。

没过半分钟，陈立冬电话打过来。

我挂了。

他又打。

我又挂。

第三次，我接了。

陈立冬在那头骂：“苏北川，你大半夜给我发这个，你是想让我秃头吗？”

我说：“陈队，注意保暖。”

“少扯，死人在哪？”

“靠山屯北边乱葬岗。”

“你在现场？”

“刚走。”

“你给我回来！”

我看了眼坟圈子外头的黑路。

“回不去了，我得进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立冬问：“出啥事了？”

我说：“长生会摸到我家门口了。”

陈立冬骂了一句。

“你等我，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你帮我看一眼靠山屯，别让人再伸手。”

陈立冬声音压低：“苏北川，你别一个人逞英雄。”

我笑了下：“我算哪门子英雄，我就是怕小姨揍我。”

“少贫。”

“陈队，城南有没有个福寿堂？”

那边传来翻纸声。

过了会儿，陈立冬道：“有，在老城区夹皮沟那片。对外是寿衣店，去年有人举报过配阴婚，证据不足。”

我看着油纸上的借胎二字。

“那地方，我得去看看。”

陈立冬道：“你先别动，等我。”

我没答，挂了电话。

天边有点发白。

我把杀字铁片和残图收好，往靠山屯方向看了一眼。

村子安静。

只有我家堂口那边，隐约有两点香火红。

黄天机道：“回去收拾东西。”

黄天霸道：“进城。”

我背好武王鞭，踩着坟边冻土往回走。

脚下那半截小脚印又出现了。

还是朝北。

脚印旁边，多了一粒黑米。

我用武王鞭拨开雪面。

黑米上刻着一个胎字。

我……

这回，不是我想进城。

是福寿堂，已经把门开到我脚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