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时，赵二刚正抱着武王鞭的空鞘，坐在堂口前跟铁盒唠嗑。

“盒哥，你老实点。”

“北川马上回来。”

“你要是敢冒气，我就喊王胜男。”

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天。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乐得直拍大腿：“这瘪犊子还挺会威胁。”

赵二刚回头看见我，身子一歪，差点从炕沿上栽下来。

“你可回来了，我跟这盒子都快处出感情了。”

我扫了眼供桌底下。

残铜香炉还压着铁盒，香火没断，窗户上的木板钉得挺厚，屋里一股香灰混着冷风的味儿。

“家里没事吧？”

“没事，就是鸡叫了两回。”

“你表姐出去骂了两句，鸡也不叫了。”

我点头：“正常。”

赵二刚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坟圈子咋样？”

我把残图往怀里塞紧。

“有收获。”

“打赢了？”

“赢了。”

“那你咋脸这么白？”

“冻的。”

其实不光冻。

那两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胃里发堵。

借胎。

福寿堂。

长生会在城里开的香堂，专干这些缺德买卖。

他们盯上我家，盯上缝尸针，也盯上封字铁盒。

我不能再把麻烦留在靠山屯。

小姨从灶房端饭出来，看见我一身寒气，啥也没问，只把碗往桌上一搁。

“洗手吃饭。”

我坐下。

苞米粥，咸菜，两个煎鸡蛋，热气贴着碗沿往上冒。

王胜男咬着筷子看我。

“你昨晚出去了？”

我说：“上厕所。”

她低头瞅了瞅我的鞋底，泥里还夹着坟草渣子。

“你家厕所修乱葬岗了？”

我……

赵二刚低头扒粥，肩膀抖得跟偷吃苞米面窝头的耗子差不多。

小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苏北川，你今天给我说实话。”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

姥姥坐在炕头，佛珠在手里慢慢转。

王建国蹲门口抽旱烟，烟锅都快烫到手指头了。

我把筷子放下。

“我想去城里技校。”

小姨盯着我。

“你说啥？”

“城南职业技校，学电工或者汽修都行。”

“总不能一辈子在村里混日子。”

赵二刚立马接话：“对，小姨，北川早就跟我说了。”

“他要出去学门手艺，将来回来给老苏家争光。”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关键时候还行。

小姨盯住赵二刚：“他啥时候跟你说的？”

赵二刚卡壳了，嘴里含着粥，半天没咽下去。

“就，就梦里。”

小姨抄起筷子就要扔。

我赶紧开口：“我自己想的。”

“以前我混，可现在不一样。”

“爷爷留下的东西，总不能让我守着个破堂口，天天找牛找鸡。”

黄天机道：“破堂口？”

黄天霸也不乐意：“找牛找鸡咋了？也有功德。”

我装没听见。

小姨眼圈有点红，嘴上还是硬。

“你胳膊还吊着，身上伤没好，出去让人欺负咋办？”

王胜男在旁边说：“谁欺负他，我坐车去揍。”

黄天霸嘀咕：“这话老子信。”

王建国磕了磕烟锅，闷声问：“想好了？”

我点头：“想好了。”

他没再问。

姥姥看着我：“背包里装啥？”

我心口咯噔一下。

炕头那个旧背包鼓鼓囊囊，里头有封字铁盒，武王鞭，杀字铁片，北字残水，还有佛珠。

赵二刚抢答：“衣服。”

王胜男伸手就要扒拉：“啥衣服这么沉？”

我赶紧按住包。

“男孩子东西，姐你别翻。”

王胜男眯眼瞅我：“你包里不会有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黄天霸道：“让她翻，她能把盒子都拍老实。”

黄天机道：“别胡闹。”

小姨盯着我的手，又瞅了瞅包，最后还是没拆穿。

她转身进了里屋。

我心里往下一坠。

完了。

估计要挨骂。

赵二刚小声说：“北川，小姨是不是不同意？”

“闭嘴吃你的。”

过了会儿，小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她把布包放到我面前。

“这里头三千块钱，是陈队给你的奖金。”

“还有我和你姨夫攒的点，不多。”

我打开布包。

钱下面压着八双新袜子，灰的黑的蓝的，全是厚棉线。

小姨说：“城里冷，脚不能冻。”

“你从小脚汗大，袜子勤换，别给人熏出去。”

我喉咙堵了一下。

“姨，我有钱。”

“你有个屁。”

她骂完，又把布包往我怀里推了推。

“在外头别逞能。”

“饿了买饭，病了去医院，别啥事都扛。”

“别人家孩子有的，你也得有。”

我低头看着那几双袜子，手指蹭过线头，鼻子有点发酸。

黄天霸在脑子里嘀咕：“这娘们骂人咋还挺让人难受。”

黄天机没说话。

王建国从院里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新桃木剑。

剑不长，木纹很正，柄上缠了红布，握起来不硌手。

他把剑塞进我背包侧面。

“昨晚赶出来的，没上漆。”

“你先用着。”

“旧的那把轻，这把压手。”

我握住剑柄。

“姨夫……”

王建国摆摆手。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打不过就跑，跑回来也不丢人。”

王胜男难得没拍我，只把兜里的平安符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你给我的我带着。”

“你自己也带着。”

“还有，城里要是有人欺负你，打电话。”

我笑道：“姐，你这话跟放高利贷似的。”

她抬手。

我立马闭嘴。

姥姥把我叫到炕前。

我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炕席有点凉，额头碰上去那一下，我差点没绷住。

姥姥摸了摸我头发。

“你爷那条路不好走。”

“你别学他啥都瞒着家里。”

我闷声说：“我知道。”

姥姥道：“你不知道。”

“等你知道的时候，就晚了。”

我抬头。

她把佛珠往我手里按了按。

“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我点头。

小姨转身擦了下眼角，嘴里还骂：“赶紧吃饭，粥都凉了。”

“走之前把鸡喂了，别以为要去城里就不用干活。”

我一下笑了。

“行。”

赵二刚举手：“我也去城里不？”

小姨瞪他：“你去干啥？”

赵二刚说：“当副手啊。”

王胜男问：“你会啥？”

赵二刚想了半天：“我会害怕。”

王胜男点头：“那你挺专业。”

黄天霸笑得直拍我脑子。

我吃完饭，把包收好。

封字铁盒被红布包了三层，又用香灰压过。

残铜香炉不能带走，只能留在堂口继续镇屋。

黄天机教我把两枚铁牌分开，杀字放左，北字残水用小瓶封好放右。

“别让它们贴在一起，会串气。”

我说：“跟你俩一样，不能挨太近。”

黄天霸骂：“你个瘪犊子拿老子跟铁片比？”

黄天机冷道：“老夫也不想与你并列。”

我把武王鞭缠在包底，又把新桃木剑插好。

出门时，小姨站在院门口。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嗯。”

“钱别乱花。”

“嗯。”

“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

赵二刚在旁边问：“小姨，那我算啥？”

小姨看他一眼：“你算倒霉催的。”

赵二刚闭嘴了。

我背起包，肩膀往下一沉。

这里头装着老苏家的旧账，长生会的钩子，还有爷爷没说完的话。

黄天霸忽然问：“城里有烤鸡不？”

我差点被门槛绊倒。

“八爷，这时候你惦记烤鸡？”

“那不然惦记啥？惦记你这张倒霉脸？”

黄天机道：“城里香火杂，阴阳混，先找落脚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姨家。

窗户钉着木板，院门下埋着铜钱，鸡窝边的大公鸡正站在木桩上看我。

王胜男冲我挥了挥拳头。

小姨没挥手。

她只是站着，棉袄领口被风吹得抖了两下。

我转身往村口走。

刚走出十来步，背包里的小瓶轻轻碰了一下。

我停住脚。

北字残水贴着瓶壁，慢慢爬出半个黑字。

胎。

黄天机道：“福寿堂在催你。”

黄天霸骂了一句：“催他娘个腿。”

我把瓶子塞深，继续往前走。

北风从身后吹来。

这一次，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