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四零四寝室门时，一个穿道袍的瘦高个正踩在上铺边沿，给人驱邪。

他左手攥着桃木剑，右手端着搪瓷缸，嘴里念得七零八碎。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妖魔鬼怪绕着走，微信支付宝都能收。”

寝室里三个男生坐在下铺，听得还挺入神。

我背着包站在门口，脚底沾着走廊里的灰，半天没迈进去。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没吭声。

黄天机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黄天霸才骂道：“这啥玩意儿？”

我说：“可能是你们城里同行。”

黄天机冷声道：“别糟践同行。”

瘦高个瞧见我，立马从上铺跳下来。

他长发中分，脸上抹了点香灰，胸口挂着个塑料八卦镜，走一步那镜子晃三下。

“小兄弟，新来的吧？”

我点头。

“苏北川。”

他一拍大腿。

“哎呀，你这名字有讲究，北属水，川也属水，水多漂命，印堂发黑，血光压顶啊。”

我把背包放到自己床边。

“哦。”

瘦高个凑过来，身上那股劣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叫郝建，道号建阳子，咱俩一个寝室也是缘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样，我这有祖传驱邪符，原价八百八，看你新生，五百。”

黄天霸乐了：“郝建？好贱？”

黄天机道：“名副其实。”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符。

黄纸上的线条歪得离谱，朱砂没干匀，右下角还印着小商品批发市场的红戳。

我说：“不用。”

郝建脸色一正，腰板都挺直了。

“兄弟，别拿命开玩笑，你这血光之灾很重，今晚搞不好就得出事。”

我坐到下铺，开始收拾东西。

“我血光之灾从八岁排到十八，不差今晚。”

旁边一个胖室友没憋住，噗嗤笑了。

郝建脸上挂不住，拿符往我面前递。

“五百保平安，贵吗？你出去吃顿饭还得几十呢。”

我拉开柜子，把背包塞进去。

武王鞭的鞭柄露出一角。

郝建的话卡在嗓子眼。

他盯着鞭柄看了看，眼皮跳了两下。

“你这啥？”

“皮带。”

“谁家皮带长这样？”

“我们村流行。”

郝建还不死心，又把目光挪到背包上。

“兄弟，你包里阴气重，我帮你看看。”

他说着就伸手来碰。

我抬眼看他。

“别碰。”

郝建笑了一下，手指头还往前探。

“你别怕，我懂。”

他的手指刚碰到背包边，包里的封字铁盒轻轻震了一下。

郝建嗷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砸在地上，手指头红得跟烫过一样。

寝室里几个人全站了起来。

胖室友问：“郝建，你咋了？”

郝建捂着手，脸都白了。

“电，电我！”

我把柜门关上，脚踩住他道袍下摆。

“你刚才说你懂？”

郝建想往后爬，道袍被我踩着，膝盖在水泥地上蹭了半天也没挪出去。

他急得嗓子都劈了。

“兄弟，误会，我就是混口饭吃。”

我问：“符五百？”

“开玩笑，五块。”

“祖传？”

“批发。”

“建阳子？”

“我妈给我起名郝建，我自己加的子。”

黄天霸笑得脑子里直晃。

“这小子比赵二刚还能整活。”

黄天机冷道：“骗子也分场合，在这种寝室点劣香，容易招东西。”

我闻了闻屋里那股香灰味。

味儿不对。

劣质香里掺了坟头土。

我走到搪瓷缸旁边，捏起一点香灰搓了搓。

灰里夹着细土，还有半截卷曲白毛。

郝建这种半瓶水，八成不知道自己买的便宜货里掺了啥。

我松开脚。

“香哪来的？”

郝建揉着手，疼得直咧嘴。

“校门口老街买的，十块钱一把，老板说开过光。”

“哪家店？”

“福寿堂旁边小摊。”

我手停了下。

黄天机道：“线来了。”

我蹲下看着郝建。

“福寿堂你去过？”

郝建点头。

“去过啊，卖寿衣花圈的，旁边还有算命的，配钥匙的，烤冷面的，咋了？”

我问：“那店里有啥怪的？”

郝建想了想，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门口俩红灯笼，大白天也亮，老板娘挺好看，就是说话瘆人。”

他搓了搓胳膊，声音压低了些。

“她还问我宿舍有没有新来的外地学生，说学生阳气足，买符好卖。”

我心里发沉。

新来的外地学生。

这就差报我身份证号了。

胖室友凑过来。

“苏北川，你俩说啥呢？福寿堂咋了？”

我抬头看他们。

胖子叫刘小亮，说话有点娘，但人看着不坏。

另一个戴眼镜的叫周明，抱着电脑不撒手。

还有个黑瘦的叫高远，话少，床铺收拾得干净。

我不想把他们拖进来。

“没啥，那地方香不好，以后别买。”

郝建赶紧点头。

“不买了，不买了，我以后改卖袜子。”

我看了他一眼。

“袜子你也别卖。”

郝建委屈得直揉道袍袖口。

“那我卖啥？”

黄天霸道：“卖惨挺合适。”

刘小亮看着我柜子，小声问：“北川，你那包里到底啥啊？”

我说：“家传东西。”

周明推了推眼镜。

“刚才真放电了？”

我说：“静电。”

高远看了一眼郝建烫红的手。

“这静电挺有劲。”

我没接话，把床铺铺好。

技校寝室不大，水泥地，铁架床，窗户对着操场。

远处城里霓虹一闪一闪，跟靠山屯的夜完全两样。

阳气很杂。

学生吵，车声杂，楼道里有人打闹。

双黄在我体内都有点烦。

黄天机道：“城里气乱，望气费劲。”

黄天霸道：“人太多，打起来还得收着。”

我躺在硬板床上，背包就在柜子里。

封字铁盒隔着柜门没动。

杀字铁片被我压在枕头底下，残图塞在贴身兜里。

福寿堂。

借胎。

长生会的香堂离我不远。

郝建爬回自己床上，还不忘小声问：“北川，你真不买符？”

我翻身看他。

“你再卖，我把你挂窗户外头辟邪。”

郝建把脑袋缩进被里。

寝室安静了没两分钟，楼道里传来宿管大爷的喊声。

“熄灯了，别吵吵！”

灯一灭，屋里黑下来。

刘小亮在下铺小声说：“北川，我咋觉得你一来，咱寝室气氛都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

“错觉。”

黄天霸在脑子里哼哼：“确实不一样，鬼都得排队进门。”

黄天机道：“今晚别睡太死。”

我摸了摸枕头下的杀字铁片。

铁片冰凉。

窗外，城南方向有两盏红灯笼，在夜色里亮着。

我翻了个身，嘴里轻声骂了一句。

“等着。”

福寿堂的大门，我迟早给它踹开。

刚闭眼没多大会儿，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郝建探出半个脑袋。

“北川，你睡没？”

“有话说，有屁放。”

他把一张黄符从床边递下来。

“这符我不要钱，你帮我看看呗。”

我接过来一看。

黄符背面，不知啥时候多了一个黑字。

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