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四零四寝室跟让贼翻过一遍差不多。

门口那两双袜子黑沉沉的，水泥地上一条香灰线被踩出半串小脚印。

窗台上还糊着几个小手印，水印贴在玻璃里侧，怎么瞅怎么闹心。

刘小亮拿手机拍了一张，盯了两秒，手指一划又删了。

“我不留这个，太晦气。”

周明坐在床边，电脑屏幕亮一下黑一下，黑一下又亮一下。

“昨晚摄像头里的记录没了。”

郝建顶着俩黑眼圈，盘腿窝在床上，怀里搂着那件破道袍。

他一宿没合眼，眼珠子红得跟让风吹了三天。

高远拿纸巾去蹭窗台，纸刚贴上去就湿了一片。

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擦不掉。”

我铺开黄纸，把昨晚那两双袜子卷进去。

刘小亮瞅得直肉疼。

“这袜子新的吧？”

“我小姨给的。”

“那你小姨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我把黄纸封口压实。

“所以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郝建赶紧把道袍往旁边一放。

“我不传。”

“你昨晚还想卖符。”

“川哥，人是会成长的。”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骂道：“成长个屁，他这是吓熟了。”

黄天机道：“先立规矩，屋里人多，嘴一杂，气就漏。”

我把包好的袜子塞到柜子底下，又贴了张黄纸。

封字铁盒隔着红布没动静。

它越老实，我心里越没底。

我坐回床边，抬手拍了拍床板。

“从今天开始，四零四有三条规矩。”

刘小亮往前凑了凑。

“能不能写墙上？我记性不太好。”

周明摸出手机。

“我记备忘录。”

“别记手机。”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

“为啥？”

“昨晚你电脑自己开机，你忘了？”

周明把手机塞回兜里。

高远靠在窗边。

“你说，我们记。”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买福寿堂和那条老街上的香，符，红绳，转运珠，旧衣服。”

郝建小声插了一句。

“还有开光袜子。”

我往他床铺那边扫了一眼。

他立马闭嘴。

“第二，半夜听见陌生声，不应，听见熟人喊，也不应，谁嘴欠，我先拿枕头拍他。”

郝建摸了摸昨晚被砸过的脸。

“这个我熟。”

“第三，不碰我柜子，不碰我包，不碰我枕头底下的东西。”

刘小亮小声问：“你枕头底下有啥？”

“能让你做噩梦的东西。”

他缩回被边。

“那我不问了。”

周明指了指门口。

“宿管一会儿查寝，门口这样咋说？”

郝建来了精神。

“说我昨晚做法驱邪？”

我反问：“你想被退学？”

“那咋说？”

我指向搪瓷缸。

“说你乱点劣香，烟熏得大家睡不着，洒水灭香，袜子堵门缝防烟。”

刘小亮低头瞅小脚印。

“那脚印咋说？”

“你踩的。”

“我脚这么小？”

“你心眼小。”

刘小亮张了张嘴。

“行吧，为了活命，我认。”

外头很快传来宿管大爷的脚步声。

大爷推门进来，鼻子抽了两下。

“你们屋咋一股庙味？”

郝建刚要张嘴，我先抬手指了过去。

“他昨晚点香。”

宿管大爷盯上郝建。

郝建把道袍往被子底下塞。

“我，我熏蚊子。”

大爷转头瞅窗外的雪。

“冬天你熏蚊子？”

郝建憋了半天。

“提前预防。”

宿管大爷拿登记本拍门框。

“你们这些小年轻，天天整些没用的，再让我闻见烧香味，全寝扣分。”

刘小亮赶紧赔笑。

“大爷放心，我们以后改熏醋。”

“醋也不行。”

大爷骂骂咧咧走了。

门一关，郝建瘫回床上。

“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我道袍没收。”

我把搪瓷缸踢到床底。

“你那玩意没收了算为民除害。”

郝建又坐起来。

“川哥，我真拜你为师吧。”

“不收。”

“我给你端茶倒水。”

“不缺。”

“我能帮你骗，不对，我能帮你打听消息。”

这话还有点用。

我把昨晚那张胎字符拍在床板上。

“先说，你那些香符都哪来的？”

郝建这回没敢贫。

“福寿堂旁边有个小摊，摊主是个矮胖女人，脸上有颗黑痣，她卖香，符，红绳，护身牌，还有旧衣服。”

“旧衣服？”

“对，她说是别人家供过的，沾福气。”

黄天机冷哼：“沾的是死人气。”

我又问：“她还收东西？”

郝建点头。

“收头发，旧衣服，指甲，旧照片，学生缺钱，她给现金，头发长的女生，能卖二百到五百。”

刘小亮脸色变了。

“女生宿舍真有人卖头发。”

我把胎字符压到黄纸下面。

“你咋知道？”

“我听广播站学姐说的，最近女生那边挺流行，说校门口老街给得高。”

周明接上话。

“校园论坛也有帖子。”

他没联网，直接翻本地缓存。

“昨晚我看见一个匿名帖，说半夜听见婴儿哭，后面帖子被删了。”

高远把手机递过来。

“我昨晚拍的。”

照片是熄灯前的操场。

操场边黑乎乎一片。

最远处靠围墙的位置，有两点红光。

一左一右。

看着就是两盏红灯笼。

我问：“学校操场挂灯笼？”

刘小亮摇头。

“没有，谁家技校操场挂灯笼啊，又不是办冥婚。”

郝建打了个哆嗦。

“你别提冥婚，我听着犯冲。”

我把照片放大。

两点红光的方向，正对城南老街。

黄天机道：“福寿堂把线牵进学校了，红灯笼引路，头发当钩，胎字落印。”

黄天霸道：“费啥话，晚上过去把灯笼砸了。”

黄天机道：“砸了灯笼，整条街都知道他去了。”

我把手机还给高远。

“下午去老街看看。”

刘小亮指了指自己。

“我们也去？”

“你可以不去。”

他咬了咬牙。

“我去，不看明白，我今晚也睡不着。”

郝建蹭下床。

“我也去，我熟。”

“你是熟客，确实有用。”

郝建眼睛亮了。

“那我算你徒弟不？”

“不算，算路引子。”

他表情垮了。

“路引子听着咋跟上坟用的东西一样？”

“差不多。”

郝建老实了。

我把包袜子的黄纸打开一角。

袜子线头里缠着一粒黑米。

黑米比普通米小一圈，上面刻了个字。

借。

字太小，肉眼看着费劲。

周明翻出放大镜递来。

“谁能在米上刻字？”

我说：“手艺人。”

刘小亮问：“啥手艺？”

“缺德手艺。”

黄天机道：“胎字引门，借字取气，杀字开路，北字指源，长生会这几枚字不是乱放的。”

我听得脑瓜仁疼。

“七爷，说人话。”

“有人拿你当线头，想把苏守正当年压下去的东西，一点点拽出来。”

我手指压在黄纸上。

屋里几个人都盯着我。

他们听不见双黄说话，只瞧见我脸色不对。

郝建凑近半步，又不敢靠太近。

“川哥，又咋了？”

我把黄纸重新包好。

“没啥，以后记住，四零四我说了算。”

刘小亮第一个点头。

“必须的。”

周明合上电脑。

“我查论坛缓存。”

高远把手机揣回去。

“我盯操场。”

郝建拍了下胸口。

“我熟悉老街。”

我抬手指他。

“你负责少说话。”

郝建满脸受伤。

“川哥，我也是有作用的。”

黄天霸道：“有，他能招灾。”

黄天机道：“也能探雷。”

我把桃木剑用布包好。

“下午放学，去校门口老街。”

刘小亮问：“干啥？”

“先找那个收头发的小摊。”

郝建压低嗓子。

“那福寿堂呢？”

我望向窗外。

白天的操场很热闹，学生来回跑，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响。

可围墙那头，好像还有两盏红灯笼亮着。

我把杀字铁片揣进兜里。

“福寿堂不急。”

“先摸门，再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