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老街口，郝建就跟在后头，压着嗓子嘟囔。

“川哥，你说送礼，我咋听着像送终呢？”

“差不多。”

“给谁送？”

“福寿堂。”

矿泉水瓶在他手里攥得直响。

“那我能不能不随礼？最近手头真不宽裕。”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哼了一声。

“这小骗子嘴碎归嘴碎，腿没开溜，算还有点人味。”

黄天机接得很快。

“回四零四做个假盒。真盒不能离寝室，今夜谁抱真盒进局，谁就是给封物开门。”

我脚下没停。

“陈队，老街先封住，后院那口井别碰，红布一根都别扯。”

陈立冬跟在旁边，脸色沉得厉害。

“你又打算自己上？”

“你守外围，我进去救人。一号二号出来，你再收网。”

“苏北川，你别把警察当收尸队使。”

“那你就别让我死在里头。”

他腮帮子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头。

“半小时内封老街，子时前把人都压在外围。你要是敢玩失踪，我真铐你。”

郝建在旁边欠了一句。

“陈队这话挺暖，暖得跟拘留所棉被似的。”

陈立冬眼皮往他那边一掀。

“你也跟着？”

郝建腰板一下挺直了。

“我这叫深入虎穴，配合打击封建迷信犯罪。”

我回头看他。

“想清楚，今晚进去，纸人可不管你是不是优秀学生。”

郝建嘴角抽了两下。

“我要是没了，坟头能写建阳子真人不？”

“最多写郝建同学。”

“太寒酸了吧？”

“再废话写骗子。”

他立马把嘴闭严了。

回到四零四，屋里没人扯闲篇。

柜子让床板和铁横杆顶着，四个角压了香灰袜子，封字铁盒没闹，可桌腿底下还往外渗冷气，贴着地皮一层一层散开。

周明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全是本地监控画面。

“老街咋样？”

“前堂空了，后院井下有一号二号。”

高远守在柜子旁边，手还按着铁横杆。

“今晚去？”

“去。”

刘小亮也回来了，袖口沾着点镜子碎渣，把断拖把杆靠到桌边。

“李佳佳稳住了，女生群也提醒了。学姐说谁再卖头发，她能把人骂醒。”

郝建往床沿上一坐。

“这学姐挺能耐，能跟胜男姐搭一伙。”

我指了指柜子。

“真盒不能带。”

刘小亮抬眼看我。

“福寿堂不是要看盒吗？”

“让它看假的。”

周明扯过一张纸，把桌面腾出来。

“普通假盒骗不过吧？你不是说那东西认气吗？”

“所以得做个带因果的。”

郝建往后挪了半个屁股。

“川哥别瞅我，我这因果主要在欠饭钱和骗符上。”

黄天机冷哼一声。

“你那点因果，喂狗都嫌没嚼头。”

我从床底拖出一块废桃木。

那是小姨夫给我打桃木剑剩下的料，木头上还带着靠山屯灶房那股烟火味。

当时我嫌它沉，随手扔了床底，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

刘小亮凑过来看。

“这木头行？”

“姨夫亲手打的，又是桃木。”

郝建眼睛一亮。

“那不挺正吗？福寿堂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所以得弄脏。”

郝建立马把脚往回收。

“你这话别冲着我，我害怕。”

我从包里摸出几张发黑的黄纸。

旧妇幼那晚，我吐血以后用它包过掌心。

黄纸刚露出来，柜子底下那圈香灰就自己往外翻了一层。

高远拿铁横杆往柜门上一压。

“有反应。”

黄天机道。

“心头血沾过缝尸针反噬，味道最接近封盒外气。

塞进桃木心里，再拿字令擦皮，能骗一阵。”

黄天霸啧了一声。

“阴损，真他娘阴损。”

我拿小刀剖桃木。

刀尖刚钻进木心，胸口那根针跟着疼起来，疼得舌根一阵发苦。

刘小亮伸手要接。

“我来。”

“不行。”

“你手都抖了。”

“这活得沾我的气。”

郝建在旁边没吭声，过了会儿，把身上那件破道袍脱了下来。

“用这个？”

我看了他一眼。

“舍得？”

他捏着袖口，嘴唇动了半天。

“这衣服跟我骗过不少人，也算罪证。

今天要是能骗回去，就当积德。”

黄天霸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有种。”

黄天机这回也没损他。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郝建憋不住，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给我报销新道袍。

我以后走正规民俗文化路线，衣服不能太埋汰。”

“活着回来再说。”

他撕下一大块布递给我。

“那必须活着。

死了谁给你们讲旧妇幼战术滚？”

刘小亮翻了个白眼。

“你那叫摔。”

“你懂啥，摔也有技术含量。”

我把血纸塞进桃木心里，用破道袍布缠紧，外头刷香灰，再压黄纸。

周明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外形不像铁盒。”

“它认气，不认脸。”

黄天机提醒我。

“擦字令。”

我取出杀字铁片和胎字铁片。

两枚铁片刚挨到一块，桌底就渗出半指黑水，电源插排啪地跳了一下。

周明伸手按住主机外壳。

“柜子那边又动了。”

“高远，压住。”

高远没答话，直接把铁横杆卡进床架缝里，胳膊绷得发紧。

我隔着黄纸，用杀字铁片刮过假盒。

桃木皮上爬出黑红纹路。

胎字铁片再擦过去，布缝里渗出一圈淡红印，里面像有人拿指甲往外挠。

胸口疼得我眼前发虚，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黄天霸骂道。

“够了，再擦你今晚就别想走路。”

黄天机也开了口。

“七分像就够用。

太像，会引真盒。”

我收了手。

郝建盯着假盒，喉结上下滚了滚。

“川哥，我咋感觉它比真的还招人烦？”

刘小亮点头。

“这玩意儿放我枕头边，我当场搬宿舍。”

黄天机道。

“她若伸手接，就会沾上你的针气。

骗不了她一辈子，坑她一把够了。”

“那就够。”

我用红布裹住假盒，外头又缠了一层黄纸。

柜子里的真盒连撞两下，桌腿上挂起一层白霜。

黄天机把声音压低。

“真盒换地方，柜子被盯过了。”

周明抱过主机箱。

“放机箱。”

我看他。

“能藏？”

“拆侧板，塞硬盘架后面，外头拿旧报纸堵上。

监控线继续走，谁碰电脑我报警。”

郝建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别人藏凶器，他藏封物。”

刘小亮接话。

“再贴个电脑维修中，谁碰谁赔八千。”

周明拧着螺丝。

“八千不够吓人。”

真盒让红布兜着塞进机箱时，电源灯自己亮了一下，风扇转了半圈，屏幕上跳出一排乱码。

周明把网线拔了，又拆掉无线网卡。

“断网，断电，本地录像留着。

它要是敢发消息，我让它当废铁。”

郝建小声问。

“你跟盒子斗黑客？”

“它不讲科学，我也不讲保修。”

我把佛珠绕在机箱外，桃木剑横压电源线，又塞了两只香灰袜子到桌底。

屋里的冷气这才退了些。

高远看着我。

“我守寝室。”

周明点头。

“我和高远盯盒子。

出事先通知陈队，再通知你。”

刘小亮拎起背包。

“我跟你去。”

我皱了眉。

“你留学校。”

“李佳佳有学姐看着，女生那边也有人传话。

你那边要救两个女学生，谁背人？”

他说完看了郝建一眼。

“郝建那腰，背一个就能原地趴下。”

郝建不服。

“我能背。”

“你背唐苗的时候叫了八百遍。”

“那叫释放压力。”

刘小亮把胶带，黄纸，手电和矿泉水塞进包里。

“北川，我怕，可我总不能每回都躲后头喊救命。

你要是倒了，我们学校那些女生咋办？”

我没接话。

黄天霸啧了一声。

“有种。”

黄天机停了片刻才说。

“普通人能有这胆子，不容易。”

郝建咧嘴。

“川哥，我也去。

我负责认路，背锅，吸引火力，必要时跪地求饶拖时间。”

“技能挺全。”

“社会经验丰富。”

我抱起假盒。

红布里那股凶气一下一下往外顶，连我这个亲手做的人都觉得晦气。

黄天机道。

“以假乱真谈不上，骗那女人今夜的贪心，够了。”

黄天霸骂道。

“你俩一个比一个不是玩意儿，这局整得老子都想夸。”

郝建凑过来。

“八爷是不是夸我了？”

“夸你嘴闭上更像高手。”

他立马点头。

“懂了，沉默是金。”

周明把旧手机递给我。

“定位开着，录像也开。

陈队那边我发半份路线，剩下等你们动了再发，免得被截。”

高远站到门口，伸出拳头。

“活着回来。”

郝建碰上去。

“床位还没睡够呢。”

刘小亮也碰了一下。

“回来我请烤冷面，前提是老板没被带走。”

我最后把拳头碰上去。

“守住真盒。”

门外天色压了下来，走廊灯一盏接一盏发虚，照得地砖发青。

宿舍楼外，红灯笼的影子从墙头冒出来，一盏跟着一盏，排到了校园外头。

宿管大爷站在楼梯口，手里那把扫帚横在身前。

“又出去？”

我点头。

“办点事。”

大爷看了眼我怀里的红布包，脸一下拉长。

“别往楼里带死人东西。”

郝建赶紧接话。

“大爷放心，我们这是往外送。”

大爷一巴掌拍他后背。

“送你个头，回来记得扫脚底。”

我跨下最后一级台阶。

红灯笼的光铺在地上，歪歪扭扭，一路伸向城南荒地。

黄天机开口。

“路不对。”

黄天霸骂道。

“它没往福寿堂引。”

我抬头看过去。

最远处那盏红灯笼挂在黑乎乎的厂房门口，门牌烂了半边，只剩四个字。

城南纸扎。

厂房里传来咔嚓一声。

像是纸边被剪开了，里头有人正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