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看见城南纸扎四个字，脚跟往后蹭。

“川哥，商量个事儿，咱能不能把礼放门口，敲三下门就跑？”

刘小亮拿断拖把杆捅他。

“你刚才不还说深入虎穴吗？”

“虎穴和纸扎厂能一样吗，老虎顶多吃人，这地方吃完还给你糊个纸壳返场。”

我抱着假盒往前走。

“别掉队。”

纸扎厂外荒草到膝盖，铁门歪着，门柱挂着两盏红灯笼。

灯笼下站着两排纸童子，脸刷惨白，腮红画成圆，嘴唇红得发黑，手里提的灯罩绷着半透明的皮。

刘小亮嗓子都变了。

“这灯笼啥材质？”

黄天机冷声道：“别问，知道了今晚睡不着。”

郝建捂住耳朵。

“我不听，我现在已经够睡不着了。”

纸童子齐刷刷抬头，纸胳膊横在门前。

“请苏家后人交盒。”

“交盒入门，留魂观礼。”

郝建小声问：“它们咋还押韵？”

刘小亮咬牙。

“你闭嘴吧，我听它们说话都觉得自己命短。”

纸童子往前挪。

“盒子先交。”

“随从留下。”

“一个填一号。”

“一个填二号。”

郝建脸绿了。

“随从说我俩？”

刘小亮骂道：“废话，这儿还有别人吗？”

我把假盒往怀里压。

“想要盒，叫你们老板娘出来拿。”

纸童子脑袋一歪，脖颈露出竹篾。

“规矩。”

“入门先交盒。”

“违者留祭。”

黄天霸憋不住了。

“借老子一秒，老子看它规矩硬还是腿硬。”

我没拦，横劲从脚底冲上来，往前跨步，一腿扫在领头纸童子胸口。

纸壳，竹篾，红线，半张笑脸纸皮，全飞进门里。

一秒到。

我脚后跟落地，胸口闷疼，门前那排纸童子全老实了。

郝建眼睛都直了。

“卧槽，川哥，你刚才这一脚有招式名吗？”

刘小亮抢答。

“少废话腿。”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笑。

“这名不错。”

剩下纸童子往两边退，手里灯笼低了半寸。

厂房里传出女人的笑。

“苏家小崽子脾气还是这么硬。”

我抬起红布包，露出一角。

假盒凶气往外冲，纸童子手里的灯光矮了一截。

郝建立马挺胸。

“看见没，我川哥带货上门，你们还查快递，职业素养太差。”

刘小亮一边发抖一边装。

“对，耽误我们送礼，你们赔得起吗？”

我回头看他俩。

“少说两句，别把底气说漏了。”

郝建压低声音。

“明白，高手都不爱说话。”

刘小亮看他。

“那你没戏。”

纸扎厂门槛铺着红布，红布底下鼓着一条条头发。

我没踩红布，武王鞭往地上一抽，红布两边翻开，中间露出窄缝。

黄天机提醒：“走中间，别碰两边，门下有线。”

我说：“踩我脚印。”

郝建探头看一眼，又缩回来。

“我现在觉得你脚印比我亲爹都亲。”

刘小亮跟在最后，断拖把杆横在胸前。

“别提亲爹，容易让它们借声。”

“懂，我今晚六亲不认。”

进了厂房，纸灰味扑脸。

梁上挂满白纸条，地上堆着纸马纸轿，墙边一排纸人靠着，脸全朝门口。

最里头大木门透着红光。

郝建吸了吸鼻子。

“这地方白天来，估计能把殡葬一条龙办明白。”

刘小亮低声骂他。

“你别给它们提供商业思路。”

木门后响起拍手声。

一下接一下，梁上白纸条跟着晃。

大门向里开。

红棉袄女人坐在太师椅上，身后供着黑脸神像，神像肚子鼓起，怀里抱着没脸娃娃。

横梁上密密麻麻挂着黑木胎龛，全用红绳吊着，底下坠着头发，指甲，校牌，旧照片。

刘小亮吸气。

“这么多？”

郝建嘴唇发白。

“我以前卖出去那些假符，怕不是都进这儿了。”

红棉袄女人盯住我怀里的红布包，手腕红珠一颗颗亮。

“你真带来了。”

我看着她。

“你请我观礼，我总不能空手。”

她站起身，红鞋落地没声。

“苏守正当年封了不该封的东西，今天他孙子亲手送回来，也算因果圆满。”

黄天霸骂道：“圆满你奶奶个腿。”

黄天机压低声音：“她没看破，假盒外气够用。”

红棉袄女人伸手。

“盒子给我，人给你。”

我没动。

“先看人。”

她笑了。

“你有资格讲条件？”

我摸了摸红布包。

“我没资格，盒子有资格。”

我一按假盒，凶气从布缝钻出，黑脸神像抖了两下，梁上胎龛跟着响。

红棉袄女人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那点贪压不住。

郝建在我身后小声说：“她上钩了？”

刘小亮压声：“别说，越说越像卖假货。”

我瞥他俩。

“闭嘴。”

红棉袄女人拍了拍手。

两侧纸人推出来两个女生。

一个穿白色校服外套，头发散着，脖子拴粗红绳，红绳另一端连到梁上胎龛。

另一个披旧病号服，肚子鼓起一点，双眼发直，嘴里念着话。

“我不是娘。”

“我不生。”

刘小亮眼眶红了，手里的拖把杆抬起又放下。

“畜生。”

郝建声音发哑。

“这是一号二号？”

红棉袄女人笑着看我。

“一个卖了旧照片，一个卖了指甲，你们学校孩子单纯，给两百块就肯割命。”

我牙根发紧。

“她们叫什么？”

“名字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对她们重要。”

红棉袄女人嗤了一声。

“苏家人都这毛病，救这个，救那个，救到最后全家死绝。”

屋里纸人齐刷刷抬头。

郝建往前迈半步，被刘小亮拽住。

“别冲。”

“我知道，我就是脚有点不听劝。”

红棉袄女人指着假盒。

“交盒，我放一个。”

“两个。”

“你没资格。”

我抽出武王鞭，鞭梢顶在红布包上。

“那我砸。”

她脸色变了。

梁上胎龛同时哭起来，哭声压得郝建抱头。

“川哥，她急了，她急了！”

刘小亮也喊：“砸给她看，吓死这老妖婆！”

红棉袄女人抬手，哭声停了半截。

她看我半天，才开口。

“你可以看人。”

黄天机立刻道：“小心那秃头。”

太师椅旁边阴影里，算命老头坐在小桌后，手里拨着算盘。

算盘珠子全是黑色，每拨一下，一号二号脖子上的红绳就紧一点。

老头抬脸咧嘴。

“苏家小先生，验货可以，手别乱摸。”

我抱着假盒往前走。

郝建急了。

“川哥，我跟你？”

“站那儿。”

刘小亮咬牙。

“我能帮忙。”

“等我喊。”

红棉袄女人让开一步。

“一炷香内，盒子归我，香尽前你若耍花招，你这两个同学就留下。”

郝建指着自己。

“我俩也算筹码？”

算命老头笑得嗓子发干。

“活人阳气，谁不爱呢？”

郝建缩回刘小亮旁边。

“亮子，咱俩今晚身价见涨了。”

刘小亮骂他。

“闭嘴吧，涨的是丧葬价值。”

我走到两个女生面前，假盒压得两侧纸人不敢靠太近。

白校服女生眼皮动了动。

我低声问：“听得见吗？”

她嘴唇发紫，半天吐出一个音。

“陈……”

另一个病号服女生还在念。

“不生，不生。”

黄天机道：“命门在后颈，红绳穿皮，先扣魂，别割线。”

我装作探鼻息，指尖沾舌尖血，贴到白校服女生后颈。

红绳下面，一条细黑线缠着命门。

我用血指虚缝扣上去。

她身子轻轻抽了一下。

算命老头算盘声停了。

“苏小先生，摸够了吗？”

我看他。

“人还活着，我得确认另一口气。”

红棉袄女人盯着假盒。

“快点。”

我转向病号服女生，指尖刚贴过去，她肚子里传出小孩笑声。

刘小亮在后头骂出声。

“你笑你大爷！”

郝建赶紧捂他嘴。

“别骂太狠，万一它认亲。”

我扣住第二个女生命门。

两道虚缝刚连上，梁上二号胎龛响了一下。

黄天机急声：“被察觉了，退！”

红棉袄女人手腕红珠齐亮。

“苏北川，你找死。”

算命老头算盘一推，黑珠子滚落满地，每颗珠子里都传出婴儿哭。

我反手一鞭抽向梁上主阵眼的黑木胎龛。

红绳断了三根。

胎龛砸落，黑木娃娃滚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头发。

红棉袄女人尖叫。

“杀了他！”

四面墙皮往下掉，墙后露出一排排纸人，胸口缝着真人头发，脸皮写满生辰。

郝建和刘小亮同时往我这边冲。

地面红线从纸灰里钻出，缠住他们脚踝。

刘小亮摔倒，断拖把杆飞出去半截。

郝建抱着柱子喊。

“川哥，背锅计划提前启动了！”

我抓紧武王鞭，怀里的假盒被红线拽得往下沉。

红棉袄女人站在胎龛雨下，脸上的笑变了味。

“苏北川，盒子留下，你也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