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陈立冬把这俩字又念了一遍。

抢救室里，医生正拿纱布堵我嘴角。

“别刺激病人。”

我抬手去扒氧气面罩，刚碰着边，就让医生给按了回去。

“你还想干啥？”

我盯着门口。

“手机。”

医生气得太阳穴直跳。

陈立冬走进来，把手机放到我耳边，顺手点了免提。

“别逞能，说不出来我替你问。”

小李那边还在四零四门外。

楼道里国歌还没停，几个人唱得参差不齐，宿管大爷那嗓门最突出，听着跟破喇叭卡电门似的。

小李说。

“陈队，铁牌不能动。周明试了一下，牌一离枕头，门口脚印就往回走。”

周明的声音从电话里挤进来。

“我声明啊，我不是手贱，我是为了验证。”

高远补了一句。

“盒子烫。”

陈立冬问。

“你俩咋样？”

周明说。

“活着。”

高远那边有水声。

“手烫了点。”

我胸口一紧。

“手？”

高远停了半秒。

“没事。”

黄天霸当场骂。

“没事个屁。这种闷葫芦说没事，基本都快端上桌了。”

黄天机开口。

“冷水冲。别用冰。冲完拿香灰薄抹一层，别糊厚了，厚了会把阴火闷在肉里。”

我照着转述。

电话那头，水龙头哗啦响，高远应了一声。

周明问。

“北川，你咋样？”

我瞅着头顶灯管。

“比你强。”

周明安静片刻。

“你放屁。”

我刚想笑，胸口那股针气顺着肋骨往上一顶，疼得我差点把氧气面罩咬出牙印。

医生火了。

“再乐我真给你嘴封上。”

黄天霸在脑子里嘟囔。

“她要会封嘴，苏家都得请她当外援。”

黄天机没理他。

他盯着四零四那块铁牌。

我人躺在抢救室，可封字铁盒和缝尸针之间牵着一根线。

那线扯得我脑仁疼，也让我能模模糊糊瞧见一团黑气。

黑气里有个印。

长生。

那印跟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刘守财身上的印，是借寿。

齐大奎身上的印，是压命。

这块牌上的长生二字，像从老坟骨头缝里烧出来的，带着陈年死人味儿。

黄天机沉声道。

“咒印铁牌。”

我从面罩底下挤出字。

“干啥的？”

“立会用。邪教收寿养会首，重要坛口才配这种牌。牌在，坛口的根就断不了。”

黄天霸声音也沉了。

“灭门夜，苏守正砸过一块。”

我呼吸卡住。

“你记得？”

“废话。”

黄天霸这回骂得不响。

“那晚雷火刚落，咱俩魂都碎得七零八落。老苏家院里全是死人味。灰衣铁面那个畜生，胸口挂着半块黑牌。”

黄天机接上。

“苏守正用武王鞭抽裂过它。那东西退走时，牌面上就是长生。”

我的手抓住床单。

医生低头看我。

“别使劲，心率又上来了。”

我没松手。

十年了。

灭门那一晚，在我梦里一直是火，是血，是爷爷没说完的话。

可这会儿，名字出来了，印牌出来了，万岁也出来了。

那伙人还在。

他们还在借寿，借胎，吃别人的明天。

喉咙里堵着一口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

监护仪滴滴响得更急。

黄天机说道。

“苏北川，收心。恨意一顶，针反噬会顺着火走。”

黄天霸也骂。

“想报仇先活着。你今晚要嘎了，老子上哪找你这么欠抽的小崽子去？”

我闭了下眼。

医生立刻喊人。

“意识下降。”

我又睁开。

“没嘎。”

医生瞪我。

“你还挺光荣？”

郝建被推回急诊，腰上贴了膏药，整个人歪在推床上，脖子却抻得老长。

“川哥，醒着呢？”

“嗯。”

“那我汇报一下。陈月那边，旧照片让女警收证物袋了，没叫她碰。刘小亮那头也稳住了，韩小雪她妈现在喊闺女喊得比班主任点名还标准。”

我应了一声。

郝建嘿嘿一乐。

“我算不算立功？”

黄天霸说。

“算，赏他两根香灰袜子。”

我把话换了个说法。

“算，回头请你吃饭。”

郝建立马精神了点。

“带肉不？”

“带。”

“那我还能再抢救抢救。”

陈立冬接完小李那边的消息，走到床旁。

“福寿堂查出来的证物太多，今晚牵扯的学生可能不止这几个。学校那边要排查卖过头发，指甲，旧照片，旧衣服的人。”

我看向他。

“旧物别让学生碰。”

“已经封存。”

陈立冬停了停。

“算命老头的尸检要等。舌下黑印拍下来了，和铁牌上的长生印能对上。”

黄天机说道。

“灭口印是子印。铁牌是母印。”

我转给陈立冬。

他拿笔在病历夹背面写下。

“子印，母印。行，我先不问你咋知道的。”

郝建嘴欠。

“陈队，你现在接受能力嘎嘎强。”

陈立冬扫他一眼。

“你再吭声，我让护士给你安排灌肠。”

郝建两眼一闭。

“我休克了。”

病房外，刘小亮跑回来，胳膊纱布边上又洇出黑。

“韩小雪睡了。医生说人稳住了。”

陈立冬看他胳膊。

“你呢？”

“没事。”

我朝他招手。

“过来。”

刘小亮凑到床边。

我用指尖碰了碰那道黑印边儿。

黑印在皮下扭了一下，跟小虫子钻肉似的。

黄天机说道。

“纸童阴甲，没入骨。香灰兑酒擦，疼点，能退。”

黄天霸补了一句。

“得用烈酒，越辣越好。”

我说完，刘小亮那张脸皱得跟苦瓜干似的。

“啤酒行不行？”

黄天霸炸了。

“你咋不拿奶茶驱邪呢？”

我……

这玩意儿还挺有画面。

陈立冬让人去找医用酒精，黄天机当场否了。

“医用酒精不成，没有粮火。要烧酒。”

陈立冬看向郝建。

郝建立马举手。

“我没带酒啊。我虽然长得像社会闲散人员，但我真住校。”

小李在电话那边插了一句。

“宿管大爷有。”

陈立冬眉头一拧。

“他上班喝酒？”

小李咳了咳。

“他说是泡脚用的。”

黄天霸乐了。

“这老头对味儿。”

四零四那边，周明忽然喊。

“北川，铁牌背面好像还有东西。”

我心口一跳。

“别翻。”

“没翻。我拿旧手机斜着拍的，侧边露了半个字。”

黄天机问。

“什么字？”

周明吞吞吐吐。

“像北。”

抢救室里没人接话。

北字残水。

北边那人。

红棉袄临走那句北边等你。

还有假苏守正最后那声别去北边。

这些线拧在一块，勒得我胸口针眼发麻。

黄天机说道。

“咒印铁牌在封盒里，不是苏守正留给你害命用的。他当年把它封进去，多半是留证。”

黄天霸接了一嘴。

“也可能是钥匙。”

我盯着灯管。

“钥匙开哪？”

黄天机沉默片刻。

“北边那扇门。”

陈立冬看着我。

“苏北川，你别告诉我，你又要去北边。”

我扯了扯氧气面罩边。

“现在不去。”

陈立冬刚松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

“等我能下地。”

陈立冬差点让自己气笑。

“你是不是有病？”

医生在旁边接得顺。

“有，伤得不轻。”

郝建乐得捂腰，刘小亮也笑了两声，笑完眼眶发红，转头去看自己那条黑印胳膊。

我朝手机说。

“周明，高远，守到天亮。”

周明回。

“你欠我们一顿饭。”

高远那边水声停了。

“两顿。”

“行。”

病房门口警灯的红蓝光从玻璃上晃过去。

我胸口那团火没散。

它被我一点点摁进骨头缝里。

爷爷没说完的话，灭门夜那块黑牌，万岁，马元白，北边。

谁都别想跑。

电话那头，宿舍楼道里的国歌还在继续。

跑调，破音，宿管大爷还抢半拍。

可那块长生印牌被佛珠缠着，被桃木剑镇着，被两个普通学生拿枕头垫着，暂时老实躺在四零四地上。

天边快泛白的时候，黄天机忽然喊我。

“苏北川。”

“嗯？”

“门外那东西冒充苏守正时，有一句话说对了。”

我手背上的输液管轻轻晃了一下。

“哪句？”

黄天机一字一顿。

“针反噬进心，只有苏家缝术能解。”

黄天霸骂了一句。

“也就是说，这小崽子想活，就得找苏守正留下的下一样东西。”

我看向陈立冬。

陈立冬也在看我。

手机里，周明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像铁牌自己蹭了一下枕头布。

高远开口。

“北川，铁牌背面的北字，亮了。”

楼道里唱国歌的人，正好断了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