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不能去旧井。”

我先把话撂下。

电话那边，高远没吭声。

周明替他急了。

“他当然不能去，他手背都快跟井盖扫码似的，去了不就自动开门？”

黄天机难得没损他。

“话糙，理对，井印会认路，他靠近旧井，铁牌，北水，旧井三头一合，门会提前动。”

陈立冬立刻安排。

“高远去医院处理伤口，周明也来医院，小李押证物去殡仪馆空灵堂，我去交接。”

我看他。

“你不去旧宅？”

陈立冬瞪我。

“你先把自己从抢救室混到普通病房，再管我去哪。”

医生在旁边接。

“他现在普通病房也去不了。”

我……

今天医院大夫嘴是真硬。

刘小亮从韩小雪病房门口回来，胳膊上的黑印退到手腕附近，疼得走路都拧巴。

“申时几点？”

郝建坐轮椅上掐手指。

“三点到五点。”

刘小亮看他。

“你还真懂？”

郝建挺胸。

“建阳子真人业务覆盖面广，早年间有点虚假宣传，基础知识还是会背的。”

黄天霸哼了一声。

“背得挺熟，干得挺损。”

陈立冬拿着手机连打几个电话。

靠山屯派出所，殡仪馆，技术组，医院安保，全被他一通安排。

他嘴上不信邪那套没影了，开口就是。

“别碰井，别照镜子，证物箱别过水，谁喊名都别答。”

小李在电话那边忍不住说。

“陈队，你现在比老仙儿还像老仙儿。”

陈立冬回。

“少废话，守好箱子。”

我胸口的大米又换了一茬。

换下来的米粒用红纸包好，等天亮后烧掉。

护士听完，人都麻了。

“我们医院不让烧东西。”

陈立冬说。

“我拿走。”

医生补病历补到一半，把笔往桌上一拍。

“这病历没法写。”

郝建热心建议。

“写患者遭遇不明民俗性胸痛，伴随社会关系复杂。”

医生看他。

“你腰不疼了？”

郝建立刻捂腰。

“疼，疼得挺有民俗性。”

刘小亮没心思贫。

“北川，申时你不能去吧？”

抢救室里几双眼睛全盯过来。

黄天机先开口。

“不能去，他现在下床，针反噬会反扑，申时旧井开，也不是非要他本人到场。”

我刚松半口气。

黄天机又补了一句。

“但苏家血必须到。”

医生立刻警觉。

“你又想抽什么？”

我抬手。

“血。”

“不行。”

医生拒绝得比我小姨让我冬天穿破洞裤还干脆。

黄天机说道。

“一指血够，用黄纸收，红布包，交给陈立冬，到旧井边不下井，只贴井沿，若赤针在井里，血会引它露头。”

黄天霸补了一句。

“要是露出来的不是针，立马跑，别逞英雄。”

我照说。

陈立冬点头。

“我去。”

刘小亮立刻接。

“我也去。”

“你去个屁。”

我和陈立冬一起开口。

我说。

“你守韩小雪。”

刘小亮嘴动了动，没再犟。

郝建举手。

“我守陈月。”

我看他轮椅。

“你别把自己守没了。”

郝建拍了拍扶手。

“放心，我现在有座驾，纸人来了我直接漂移撞它。”

护士从旁边经过。

“你敢漂移，我让你赔轮椅。”

郝建立刻坐正。

“安全驾驶，从我做起。”

高远和周明被小李送到医院时，天已经亮透。

周明眼底发青，头发翘得跟鸡窝里滚过。

高远手背包着纱布，井印被香灰盖住，外面缠了红布。

他走到我床边，先说。

“枕头赔吗？”

我差点笑出血。

“赔。”

周明立马接。

“我的精神损失呢？”

“赔饭。”

“几顿？”

“你俩一人两顿。”

周明满意了。

“那我还能再守一回。”

我脸沉下来。

“没有下一回。”

周明撇嘴。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被堵住了。

黄天机冷笑。

“总算有人治你嘴硬。”

高远摊开左手，掌心有张叠好的纸。

“图。”

陈立冬接过去。

高远说。

“我重新描了一份，周明那份线乱。”

周明不乐意。

“我那叫抽象派。”

高远看他。

“鬼都看不懂。”

郝建坐轮椅上乐。

“高远骂人杀伤力挺大啊，平时都攒着呢？”

图上旧井旁边的针囊符号清清楚楚，另有一条小路通向老苏家后院东墙。

东墙外画着一个圈。

圈里写着半个字。

灰。

我心里往下一沉。

灰先生，还是灭门夜的灰衣铁面？

黄天机问。

“这条线之前被枕头黑印盖住了？”

高远点头。

“后来淡出来的。”

周明补。

“铁牌装箱前，枕头上又多了一块灰印，我们没敢碰，就照着画了。”

黄天霸火气上来。

“灰字，又是那帮玩意儿。”

黄天机说道。

“灰可能指人，也可能指堂口，福寿堂背后那位灰先生，未必只是跑腿。”

陈立冬把图拍照发给自己。

“申时我带人去旧宅，重点看旧井和东墙外灰圈。”

我提醒。

“别进井，别碰红布，谁喊你都别回头。”

陈立冬抬眼。

“我办案十几年，不至于谁喊一声我就回头。”

黄天霸哼。

“话别说满，邪物要喊你升职呢？”

陈立冬听完，脸黑了半截。

“那我更不回，升职哪有大半夜通知的。”

医院终于忍不了我在抢救室开远程法会，硬把我推到监护病房。

病房门口，陈月，韩小雪，唐苗，李佳佳四条线都安排了人守。

李佳佳被广播站学姐扶来时，脸白得吓人。

她看见我胸口红布和米粒，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北川，对不起，都是我卖头发惹的。”

我隔着氧气管看她。

“你卖的是头发，坏的是他们，别抢反派饭碗。”

李佳佳愣了一下，哭着笑了。

黄天机说道。

“让她把卖旧物那人的样子画出来，越早越好。”

我转给陈立冬。

李佳佳点头。

“我画，还有几个女生也卖过，群里有人说，那个女人给钱特别痛快。”

陈立冬立刻让女警记录。

红棉袄没抓住，长生印牌在殡仪馆路上，旧井申时会开，高远图上还有个灰字。

哪条都没断。

中午，殡仪馆来消息。

小李把证物箱送进空灵堂，封字铁盒单独一桌，桃木剑镇箱盖，佛珠绕三圈。

长生印牌包着枕头，红布外头贴了封条。

北字瓶，杀字铁片，胎字铁片分三个方向摆开。

空灵堂门一关，屋里的灯自己灭了一盏。

小李差点拔枪。

守夜老头抽着旱烟说。

“别慌，灯灭一盏，说明里头有客，不多。”

小李问。

“多了呢？”

守夜老头吐出烟。

“多了灯就全灭，人也该跑了。”

陈立冬揉眉心。

“我身边怎么全是这种人？”

我看他。

“你命里该有此劫。”

“滚。”

下午的光挪到病房窗台。

申时未到，靠山屯派出所先来电话。

老苏家旧宅外围已经拉线，没人进院。

守东墙的民警说，墙外土里冒出一块灰布，底下埋着东西。

陈立冬站起来。

“我现在出发。”

医生只准护士刺破我指尖。

“就一滴，多了不行。”

指尖血落到黄纸上，胸口黑针跟着轻轻一跳。

黄纸被红布包好，交到陈立冬手里。

我看着他。

“申时之前，别贴井沿。”

黄天机补。

“旧井如果先响三声，是请针，响七声，是请人，三声可近，七声立退。”

我照说。

陈立冬点头，转身要走。

病房外，刘小亮突然喊。

“韩小雪醒了，她说井里有人敲盆。”

所有人都停住。

墙上的钟，离申时还差半个小时。

韩小雪的声音从病房那头传来，细得发抖。

“它说，三针少一针。”

走廊尽头，郝建坐着轮椅转过来，脸色发白。

“川哥，陈月也醒了。”

我看向他。

郝建咽了口唾沫。

“她说，旧井里没有针囊。”

他声音低下去。

“她说，井里坐着你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