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那一下从手机里蹦出来，病房里几个大活人全没声了。

医生一只手按着我胸口那块红布，病历夹夹在胳膊底下，眼珠子却往床头那只备用对讲机上溜。

走廊那头，刘小亮扯着嗓子喊：“韩小雪也听见了！”

另一边，郝建的轮椅轱辘蹭着地砖，吱呀吱呀往这边挪。

“陈月这边也听见了，川哥！”

我舌头顶着上牙膛，把那口黑血硬生生咽回去，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黄天机报数。

“一声。”

手机外放里，只剩靠山屯那边呼呼刮过来的风。

老赵开口时，喘得跟刚追完二里地似的。

“陈队，我可没碰盆，真没碰，它自己响的。”

陈立冬还在电梯里，信号被夹得一截一截的。

“所有人离井远点，别靠院门，等我到。”

老赵回：“我们都在东墙外呢，离院门十来米。”

黄天霸张嘴就骂。

“十来米顶个屁用，井要请人，它隔村都能喊你祖宗。”

黄天机接得快：“让他们背对旧宅，别看井口方向。”

我照着喊过去。

老赵立马在那边吼：“都转过去，谁瞅旧宅扣谁奖金。”

旁边有个民警小声嘀咕：“咱有奖金吗？”

老赵骂：“没有也扣，先欠着。”

我差点笑出声，胸口一抽，又给憋回去了。

咣。

第二声来了。

这回闷多了，跟破盆扣在泥里，被人拿柴火棍捅了一下差不多。

黄天机道：“二声。”

周明把高远拉到病房门口。

高远手背上的红布往上鼓起一块，香灰从布边漏出来，落在地砖上，灰扑扑攒了一小撮。

周明脸都绿了。

“北川，高远这边不对劲。”

我看过去：“疼不疼？”

高远抬着手，没敢乱碰。

“烫。”

“别拆红布。”

“没拆。”

周明急得鞋底在地上来回蹭，又不敢上手。

“那咋整？浇水肯定犯忌，给他扇扇风？”

黄天机骂道：“扇什么风？你烤苞米呢？香灰压住，红布外面再缠一层干纱布。”

护士从治疗车上抽出一卷纱布递过来。

“用这个。”

周明接过去，嘴欠劲儿又冒头了。

“姐，你这接受能力可以啊。”

护士把剪刀往托盘里一扔。

“我只接受患者别死在我班上。”

黄天霸乐了。

“这小丫头说话嘎嘎带劲。”

第三声没来。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滴滴响，听得人脑瓜仁都跟着发紧。

走廊那头，女警一遍遍喊：“陈月，睁眼，别睡过去。”

韩小雪病房里，她母亲嗓子都哑了。

“韩小雪，妈在呢，韩小雪，你听见就应妈一声。”

我听着那动静，心口堵得慌。

黄天机忽然开口：“不对。”

我问：“哪不对？”

“请针三声该接得近，拖得越久，越像请人前头吊嗓子。”

我赶紧对手机喊：“老赵，井那边有水声没？”

那头安静了几秒，只剩风刮麦秆的响。

老赵回：“有，听着是有人拿瓢舀水。”

我头皮一麻。

爷爷以前就爱拿瓢从井里舀水，浇院里那几垄小葱。

这种小动静，比喊爷爷还膈应人。

红棉袄能学亲声。

长生会能借亲形。

可老苏家院里这些碎事，谁他娘的告诉它的？

黄天霸道：“别往里想，邪术吃的就是你脑子里这些破烂记性。”

我骂：“我知道，你别跟翻我柜子似的。”

黄天霸这回没呛我。

黄天机问：“陈立冬到哪了？”

我刚要拨号，陈立冬先打了过来。

“我出城了，二十分钟到，旧井响几声？”

“两声。”

“第三声呢？”

“没响。”

陈立冬那边警笛顶着风响。

“那我到了再动血。”

黄天机道：“不行，申时一到，血不在场，井会转找别的苏家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姨家？”

黄天机这次没损我。

“苏家根脉不只你这一个点，旧宅，封盒，针，血亲，全可能被它摸过去。”

我立刻拨小姨电话。

响了两下，那边接了。

“北川？你咋样？医生说你还活着不？”

我鼻子刚发酸，又让她一句话给怼回去了。

“活着呢，小姨，你现在在家？”

“在呢，你小姨夫拎斧子守门，胜男在院里骂纸人，赵二刚蹲灶坑边，说自己阳气弱，离火近点保险。”

王胜男的嗓门从电话里挤进来。

“苏北川，你要敢嘎外头，我回头把你牌位揍歪。”

我……

黄天霸在我脑袋里笑得直抽抽。

“这虎娘们真他娘的孝顺。”

我赶紧说：“小姨，你听我说，申时前后别出门，水缸别揭，井边别去，谁喊我爷爷都别应。”

小姨那头一下没了杂音。

“你爷爷？”

“先当假的。”

小姨回得利索：“行，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先别进门，建国，把水缸盖压上，胜男，把菜刀收了，别让刀面照水。”

王胜男在那头喊：“知道了。”

赵二刚哆哆嗦嗦插话。

“北川，我咋觉得灶坑里有人叹气呢？”

黄天机道：“让他添柴，火不能灭。”

我照说。

赵二刚差点哭出来。

“我就知道我这体质不能闲着。”

第三声终于来了。

咣。

这一声清亮，医院走廊灯跟着闪了一下。

黄天机报：“三声到，按规矩，是请针。”

我刚想松半口气，他又补了一刀。

“可第三声拖太久，里头夹了脏东西。”

靠山屯那边，老赵喊得嗓子都劈了。

“陈队，盆翻了！”

陈立冬问：“谁碰的？”

“没人碰，它自己翻过来了，盆里有水。”

黄天霸骂道：“盆埋土里还能存水？这是老井往外吐的。”

我问：“水里有啥？”

老赵那边呼哧呼哧喘。

“有根针影。”

我半边身子刚撑起来，医生一把给我按回床上。

“别动，红布要散了。”

我盯着手机。

“针影啥颜色？”

老赵回：“红的。”

黄天机道：“赤针影。”

黄天霸催：“告诉他别捞，影子不是针，捞影子就是把手伸井里。”

我喊：“别碰盆里的针影，谁碰谁倒霉！”

老赵立刻骂人。

“都往后退，手欠的回去写检查。”

陈立冬那边车声更急。

“我还有十分钟。”

墙上的钟走进申时。

病房窗外的光矮了一截。

高远忽然开口：“我手背上，多了一根线。”

周明低头一看，嗓子都变调了。

“不是三根了，变四根了。”

黄天机骂了句斯文人不该骂的话。

我心口那根黑针跟着往外顶。

“三针少一针。”

我看着高远手背外头那层红布。

“可井印多了一根。”

走廊尽头，陈月病房里传来一声女人尖叫。

郝建喊得轮椅都撞门框上了。

“川哥，陈月说井里那个爷爷转身了！”

我问：“脸呢？”

那边只剩郝建乱喘。

隔了两秒，他才挤出一句。

“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