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她？”

刘小亮嗓子一下拐了调，尾音都劈了。

“北川，她肚子刚才真鼓起来一下，我真没扯犊子！”

韩小雪她妈伸手就要去摸女儿肚子，手伸到半道又硬生生收回来，急得两只手抠住床栏。

“医生，医生！”

护士刚从陈月病房出来，手套还没来得及摘，听见这边又喊，脸色当场垮了半截。

“这一层楼今天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黄天霸张嘴就骂。

“你跟那邪物唠唠，看它给不给你排班。”

我哪还有心思接这茬。

“刘小亮，别碰她肚子，让她喊全名。”

刘小亮赶紧弯下腰，凑到床边。

“韩小雪，你听我说，你叫韩小雪，肚子里啥也没有，那是借来的脏玩意儿，懂不懂？”

韩小雪疼得眼泪顺着鬓角往枕头里钻，手把床单攥出一团褶子。

“我叫韩小雪……我不当娘。”

黄天机开口了。

“陈月说白针在没出生的人身上，未必指肚子里的胎。”

我问：“那还能指谁？”

“借胎局里的容器，魂魄被拖出来，又没落进胎里，阴阳两边都不收，这类东西才叫没出生。”

我胸口那块红布往下坠了坠，针口底下跟有根线在扯。

福寿堂这局里，陈月是一号，韩小雪是二号，唐苗是三号，李佳佳差点被补进去。

她们身上都沾过胎线。

白针补魄。

长生会要补的，怕就是这些被胎线拖出来的魄。

黄天机接着说道：“查编号，谁的胎线没断利索，谁身上就可能藏着白针魄引。”

我冲手机喊：“陈队，旧物证据里有没有编号牌？”

陈立冬那边还在旧宅门口处理血包，听见这话，立刻接了过去。

“福寿堂查封那批旧物在证物室，小李在殡仪馆，我让技术队翻。”

他说完就拨了电话。

“查福寿堂旧物，红布，小鞋，木梳，校牌，全翻一遍，找一号二号三号编号，别用手直接碰。”

刘小亮那边又喊：“韩小雪肚子下去了点。”

韩小雪抓着床单，喘得一抽一抽，牙关磕得轻响。

“有人在我耳边说，给他生张脸。”

她妈眼泪掉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敢喊孩子那两个字。

“韩小雪，妈在，韩小雪，你听妈的，不给，谁来要都不给。”

黄天霸低低骂了一句。

“这帮狗玩意儿。”

我心口堵得慌，跟塞了半团湿棉花。

一个当妈的，女儿都被折腾成这样了，连一句孩子都不敢喊。

这他娘的叫啥事。

黄天机说道：“让她说，身是父母给的，魄不外借。”

我把话转过去。

韩小雪她妈用袖口胡乱蹭了下脸，俯到女儿耳边。

“韩小雪，你身子是妈给的，魂魄也是妈看着长的，谁借都不好使，听着没？”

韩小雪肚子上那点鼓动慢慢平了，床单也被她松开些。

刘小亮抹了把额头。

“退了。”

殡仪馆那边，小李电话又追了过来。

“长生印牌没翻，可箱子里那块胎字铁片热了。”

守夜老头在旁边接话。

“热得烫烟灰，烟灰落上去都打卷。”

黄天机道：“胎字和白针牵上了。”

我问：“能不能把胎字铁片拿出来？”

“不能。”

黄天机答得快。

“胎字一离箱，医院胎线全得活，让守夜人抽空灵堂供桌下黄布，盖箱脚一角，只能盖一角。”

我把话传过去。

守夜老头啧了一声。

“黄布可不能乱抽，抽歪了，灵堂主家半夜能坐我床边唠嗑。”

小李急得话都破了音。

“大爷，先抽吧。”

“知道了，你别催，你这小年轻手忙脚乱的，还不如我这老骨头。”

电话那头传来木凳挪地的动静，黄布蹭过桌腿，沙沙响了几下。

守夜老头忽然没往下说。

“小子，箱子底下有影。”

小李问：“啥影？”

“一个小脚印。”

我后背麻了一片。

胎线小脚印又来了。

黄天机说道：“别追，看脚尖朝哪。”

守夜老头骂道：“我干殡仪馆二十来年，头回有人让我在灵堂里给小脚印看朝向。”

我问：“朝哪？”

那头静了半口气。

“北偏西。”

高远抬起头。

周明低头去看他的手。

红袖标边上又渗出水印，顺着布角往床单上爬。

“北川，高远手上也是北偏西。”

我看向高远。

“你还能感觉到方向吗？”

高远没马上说话，先看窗户，又看走廊尽头，喉结滚了一下。

“能，有人在我手里拽线。”

周明急了。

“不是让你憋回去吗？”

高远看了他一眼。

“憋不住。”

宿管大爷把散白瓶子往地上一搁。

“拽线是吧？周明，找绳子。”

周明愣住。

“找绳子干啥？”

“它拽他的，咱拽咱的。”

黄天霸乐了。

“老头有点门道。”

黄天机这回没挑刺。

“可行，用红布条，一头缠高远手腕，一头让三个活人攥着，别打死结，用活扣。”

护士扫了一圈，红布不够了。

她转身撕下一截废床单，又拿红药水往上抹。

“红布没有，这个顶一下。”

黄天机道：“药红也是人间红，能用。”

周明，宿管大爷，护士三个人各攥一段。

布条刚绷起来，高远手腕就往北偏西方向偏了半寸。

宿管大爷脚底蹭住地砖。

“用不用喊号子？”

我说：“不用。”

黄天霸说道：“喊也行，热闹。”

我没转述。

技术队那边给陈立冬回了电话。

“陈队，福寿堂旧物编号找到了，一号陈月，对应红绳，二号韩小雪，对应小鞋，三号唐苗，对应校牌，还有一个没补完的编号，写的是零号。”

陈立冬问：“零号是谁？”

技术队那边翻证物袋的动静乱成一团。

“没有名字，只有一撮头发，证物袋标注，是李佳佳卖给旧物摊的头发。”

床边那碗米忽然陷下去一小块。

李佳佳。

她差点成胎龛，却没补成。

零号。

黄天机嗓音沉了下去。

“零号不是没完成，是最早的引子，白针魄引，多半在她身上。”

我冲电话喊：“陈队，李佳佳在哪？”

陈立冬回：“三楼保护病房，女警守着。”

他电话还没拨出去，走廊尽头已经响起跑步声。

一个女警扶着墙冲到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佳佳病房出事了。”

我手指抠住床栏。

“她咋了？”

女警喘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她头发全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