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

周明一把扒住床沿，半截身子探过去，险些把红布条扯散。

“咋能是高远？他就守个机箱，凭啥让他签？”

高远没吭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井印旁边那圈红袖标早被洇透，布底下拱出一圈黑印，皮肉让里头那股劲儿顶得发亮，瞅着跟有人拿铁丝在肉里绕圈似的。

宿管大爷抄起散白瓶子，瓶底磕在床架上，咣当一响。

“周明，你别扒拉！你想给他胳膊薅下来啊？”

周明赶紧撒手，又不敢往后退，脚尖卡在床腿边，脖子抻得老长。

我问殡仪馆那头：“名字写全没？”

小李回得飞快：“高字出来了，远字还差几笔。”

守夜老头跟着补了一句：“那字不是墨，是水从纸里洇上来的。”

黄天机开口：“身契借井印认主，高远翻过长生印牌，又接过旧井图，手上带了路。”

我当场骂了一句。

“就因为他手欠？”

高远抬头看我。

“是我自己接的。”

“你闭嘴。”

我那股火顶到嗓子眼，胸口红布底下的米粒跟着滚了两颗。

“现在别整英雄那套，咱们这屋不缺瘪犊子。”

高远嘴角动了动，硬把话咽了回去。

黄天霸也跟着骂：“对，闭嘴，你要是签了，老子以后上哪找这么抗造的门板？”

周明愣了下。

“八爷这是夸人吗？”

我说：“听着跟骂人差不多，勉强算夸。”

黄天机冷声道：“别贫，高远不能再说愿意，不能说我来，不能说我去，这类话一出口，身契就敢往下落笔。”

我赶紧喊：“高远，从现在开始，你啥都别答应，嘴封住。”

高远点头点到半道，宿管大爷伸手一指。

“点啥头？点头也算同意，你给我当木头桩子。”

高远脖子卡在那儿，脸上那股憋屈劲儿，瞅着都替他难受。

周明凑近他耳朵。

“你别动，我替你不同意。”

殡仪馆那边，小李急得鞋底直蹭地。

“咋压名字？”

黄天机道：“用活人错名压，身契写高远，活人偏不认高远这个名，它就落不稳，外号要跟他本人有牵扯，喊过的人越多越好。”

我问：“啥叫有牵扯？”

“老高，大个子，门板，这类都行，别喊王八犊子，那不算名，算骂街。”

黄天霸不乐意了。

“王八犊子咋不算？老子喊苏北川就挺顺嘴。”

我……

周明反应最快，扯开嗓子就喊：“老高！”

宿管大爷接上：“大个子！”

护士瞅了眼床头牌：“床头二号。”

医生把病历本往胳肢窝一夹：“烫伤手那个。”

我差点笑出血。

“哥，你这外号还挺正规。”

医生看我一眼。

“病历上这么记的，省得认错人。”

殡仪馆那头，守夜老头喊：“远字停了。”

小李嗓子都劈了。

“真停了！”

周明来劲了，手扒着床栏。

“老高你听着，你不是高远，你是老高，是四零四上铺扛门的，是半夜陪我上厕所的，是食堂二楼吃三碗饭还说没饱的。”

高远眼皮跳了跳。

“最后那个能不能别说？”

周明立马捂嘴。

我喊：“他不能回话！”

宿管大爷气得拿散白瓶子指他。

“你个虎玩意儿，说了让你当木头，你咋还接茬？”

高远抿住嘴。

可殡仪馆那边，小李又喊：“远字又开始洇了！”

黄天机骂道：“他一回话就认名。”

我看向周明。

“继续埋汰他，别给他张嘴的空。”

周明一把按住高远肩膀。

“你个大傻个，平时话少装高手，关键时候嘴还挺欠，你赔啥枕头？你那破枕头都让鬼坐过了，拿回去你敢睡啊？”

高远耳朵红了，嘴唇封得更紧。

护士也补了一句：“床头二号，现在配合治疗，最大任务就是闭嘴。”

医生翻开病历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二号床，禁止发言。”

宿管大爷更狠，红袖标往胳膊上一撸。

“门板子，你再吭声，我扣你宿舍热水卡。”

高远眼皮都不敢眨了。

我……

热水卡这玩意儿，比符还好使。

殡仪馆那边，守夜老头说：“远字散了半画。”

我刚要松口气，走廊阳面那张临时加床旁，李佳佳忽然开口。

“她让我喊他名字。”

女警立刻挡住她视线。

“喊谁？”

李佳佳手还按在腿底下，肩膀往后一缩。

“高远。”

黄天机道：“别让她喊，零号眼气能补身契笔画。”

我立马喊：“李佳佳，别喊高远，喊外号。”

李佳佳急得眼泪往下滚。

“我不知道他外号。”

周明扯着脖子喊：“喊门板！喊老高也行！”

李佳佳闭上眼，声音打着颤。

“门板哥，你别签。”

高远看了她一眼，没敢出声。

殡仪馆那边，小李喊：“名字淡了！”

黄天霸乐得直拍大腿，当然他没腿，拍的是我脑瓜子里的地板。

“门板哥，这名好，以后就叫这个。”

高远看我的表情，已经带着点认命了。

我憋笑憋得胸口疼，吸气都费劲。

医生瞪我。

“别笑，伤口不允许。”

我说：“哥，这事不归我管，嘴自己动。”

医生拿起医用胶布。

“我可以给你贴上。”

“那算了。”

红布条绷了半天，总算松了点。

宿管大爷赶紧让护士再加两道胶布。

护士拿着胶布绕床架，手法利索得吓人。

周明凑过去看。

“姐，你以前练过？”

护士头也没抬。

“急诊固定醉汉练出来的。”

黄天霸感叹：“阳间真是卧虎藏龙。”

手机里，陈立冬那边终于传来动静。

“旧井木板没再开，东墙外灰布也压住了，但井里多了敲盆声。”

我心一下提起来。

“几声？”

陈立冬那头静了半口气。

“一声。”

黄天机道：“别应，一声探路。”

井里又响了一下。

当。

陈立冬说：“两声。”

病房里立刻没了杂音。

连医生都把病历本合上了。

又一下。

当。

“三声。”

陈立冬问：“请针？”

黄天机没立刻答。

我背后全是汗。

前头定过规矩，三声请针。

可现在白针线绕着高远，身契还在空灵堂里闹，谁知道它请的是针，还是披着针皮的人命。

黄天机道：“时机不对，血包外的白灰没清，身契没压稳，三声也可能是装出来的。”

我赶紧转述。

陈立冬骂：“它还会假敲？”

黄天霸接了一句：“邪物又不是老实孩子，还给你按说明书来？”

旧井那边又来一声。

当。

陈立冬语气变了。

“四声。”

黄天机立刻道：“退，所有人离井三步。”

我冲手机喊：“陈队，退三步！”

画面晃了几下，陈立冬和老赵那边往后撤。

第五声跟着来。

当。

第六声。

当。

韩小雪在隔壁哭了出来。

“别让它敲七下。”

刘小亮扶着门框喊：“韩小雪，喊名！”

“我叫韩小雪，我不听井声。”

第七声迟迟没落。

可高远手腕上的井印开始往外渗黑水，红袖标贴着皮肉往下坠。

殡仪馆那边，小李嗓子喊破了。

“身契自己卷起来了！”

守夜老头骂：“它要带名走！”

黄天机道：“压卷口，不能用手，用鞋。”

小李懵了。

“鞋？”

守夜老头那边传来踢鞋的声音。

“我来。”

停了半秒，他又骂：“小李，你鞋底新，拿你的。”

小李都快哭了。

“大爷，我才买的。”

“命重要还是鞋重要？”

小李咬牙：“鞋给你！”

电话那边啪的一声。

守夜老头说：“压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旧井那边终于落下第七声。

当。

高远整个人被拖得往床尾滑了一截。

床架上的红布条被拉出刺耳动静，胶布边全翘了起来。

周明扑过去抱住他腰，脸贴在病号服上，嗓子都变调了。

“老高！门板哥！你他妈别动！”

高远嘴没开，眼睛却直直瞅着病房门口。

那神情不像要往外跑。

李佳佳忽然喊：“他不是要去井边。”

我问：“那他去哪？”

她盯着高远手腕，脸色白得吓人。

“身契要把他拖进空灵堂。”

电话那头，小李忽然尖叫。

“苏北川，我的鞋被纸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