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先蹦出一只缩成团的刺猬。

黄天霸卡了半拍。

“白家？白仙那帮抠门药罐子？”

黄天机盯着那个白字。

“先别把锅往仙家头上扣，长生会也会拿白字遮白针。”

陈立冬蹲在旧井三步外，手没往前探。

“这半张纸能动吗？”

“别用手，别用铁家伙，找木夹，夹纸角，红线别碰。”

老赵回头喊人，旁边民警翻出两根一次性筷子。

老赵瞅他。

“你出警还带筷子？”

民警耳根发红。

“刚才盒饭剩的。”

黄天霸在我脑袋里乐。

“装备还挺全乎。”

陈立冬用筷子夹住纸角，那截红线贴着地皮摆了两下，尾巴还拖在泥里。

我赶紧喊。

“红线别带起来。”

陈立冬手腕停住。

“缠纸上了。”

黄天机道。

“干土压线头，再夹。”

老赵撒了撮干土，红线立马趴住。

纸角被夹起来，背面露出半个药铺账戳，只剩一个白字，下面挂着半截堂字底。

黄天机道。

“白家药铺，白寿堂，白善堂，都查，靠山屯，城南，夹皮沟附近的老药铺，一个别漏。”

陈立冬扭头吩咐技术队查老工商档案和卫生许可。

殡仪馆那边，小李插嘴。

“陈队，福寿堂也带寿带堂。”

陈立冬骂。

“你可真会挑晦气的，也查。”

守夜老头那边传来木箱轻响。

“空灵堂箱子动了。”

我问。

“哪个动？”

“胎字没动，杀字没动，是那张身契。”

小李补了一句。

“身契边上冒药味儿。”

黄天机道。

“白针线转到药铺去了。”

我刚要开口，医生把体温计塞进我腋下。

“你们转哪我管不了，你体温上来了。”

我说。

“哥，我正破案呢。”

医生拿笔划病历。

“我也正抢救呢。”

护士端来新米，掀开我胸口红布，黑针口周围的米全发灰，裂开的几粒鼓着米心。

护士问。

“这米还能顶多久？”

黄天机道。

“换，旧米用纸包好，别进垃圾桶，送殡仪馆压身契。”

医生笔尖停下。

“米也要转运？”

我点头。

“哥，今晚医疗废物分类复杂点。”

医生合上病历本。

“我病程记录写啥？患者因民俗原因需要转运大米？”

护士把旧米封进纸包，还贴了两道胶布。

小李听见又要往殡仪馆送东西，嗓子都苦了。

“还往我这送啊？”

守夜老头骂。

“怕啥？你这会儿债多不愁。”

黄天霸踹我脑袋里的供桌腿。

“这老头嘴挺损，合老子脾气。”

高远那边缓过劲儿，他爸妈还在电话里问医院地址，周明跟辅导员解释半天，挂电话时脸都绿了。

“完了，老师说回学校找咱们谈话。”

刘小亮从隔壁探头。

“谈呗，咱这经历都能写毕业论文。”

郝建坐轮椅上接话。

“题目我都想好了，论拖把杆在民俗斗法里的现实作用。”

宿管大爷拿钥匙串敲门框。

“你先论论你牙膏为啥有鞋味儿。”

刘小亮缩回去了。

病房刚缓口气，李佳佳在走廊阳面加床上喊我。

“苏北川。”

女警扶住她。

“别乱看，别往床尾瞅。”

李佳佳摇头。

“她走了。”

我问。

“红棉袄？”

“嗯，她临走前说，白家药铺不给活人看病。”

黄天机停了半口气。

“白家药铺牵上白针，多半跟补魄有关，给死人补魄，给活人借命，都算白家偏门。”

黄天霸不乐意。

“你少把白家全扔锅里炖了，白仙里也有好东西。”

黄天机回得扎人。

“老夫说偏门，没说白仙全坏，你耳朵让熊掌拍过？”

“你再酸一句，老子把你扇子塞井眼里。”

我听他俩拌嘴，反倒踏实点。

双黄还能吵，说明天没塌透。

陈月那边，郝建喊。

“她醒明白了。”

女警扶陈月喝水。

陈月隔着病房门看我。

“苏北川，红棉袄女人让我看见一间屋子。”

我刚撑起肩膀，就被医生拿体温计盒指回去。

“啥屋子？”

“墙上全是药柜，抽屉贴着白纸条，屋里有算盘，一直响。”

黄天机问。

“牌匾呢？”

我转述过去。

陈月闭眼想了想。

“牌匾掉地上了，只看见一个字。”

“啥字？”

“仁。”

殡仪馆那边，守夜老头接话。

“白仁堂。”

病房里那些闲话全没了。

陈立冬问。

“老爷子，你知道这个地方？”

守夜老头那边传来烟杆磕桌子的动静。

“城北老药市以前有个白仁堂，关了二十多年，老板姓白，是个女的，外号白四奶。”

黄天霸咦了一声。

“白四奶？这名有点白家仙味儿。”

黄天机道。

“白家仙入世行医，常用四奶，五爷这类称呼，不稀奇。”

我问守夜老头。

“药铺为啥关？”

守夜老头放下烟杆。

“治死人了。”

医生插话。

“药铺治死人，行政处罚能查到。”

守夜老头嗓音沉下去。

“死的可不止一个，那年城北连着死了七个孩子，都说白仁堂开错药，后来药铺让人砸了，老板娘也没影了，有人说她吊在药柜上，也有人说她钻山里去了。”

李佳佳打了个寒战。

“她刚才也说七个。”

我问。

“红棉袄说的？”

李佳佳点头。

“她说，白针补魄，要七个没出生的。”

隔壁韩小雪哭了出来。

刘小亮赶紧喊。

“韩小雪，你叫韩小雪，别听她数。”

陈月抬手捂耳朵。

“别让她数。”

黄天机语速快了点。

“所有受害女生都别听那个数，拿别的数乱她。”

我冲走廊喊。

“亮子，郝建，随便喊数，越乱越好。”

刘小亮张嘴就来。

“三加五等于八，二乘六等于十二，那个数我不认识。”

郝建也嚷。

“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三块五不加蛋。”

周明跟上。

“四零四寝室四个人，外加一个骗子，五个倒霉蛋。”

宿管大爷把门禁本往胳膊下一夹。

“六楼热水器坏过八回。”

黄天霸乐得直骂。

“乱得好，给它脑瓜子搅成苞米糊。”

韩小雪的哭声小了。

陈月也把手放了下来。

殡仪馆那边，小李说。

“身契不冒药味儿了。”

守夜老头道。

“纸上多了药渣。”

黄天机道。

“白仁堂这条线稳了。”

陈立冬马上开口。

“我让人查城北老药市。”

黄天机拦住。

“今晚别去，申时刚过，旧井没闭严，身契还在空灵堂，现在去白仁堂，等于顺着它铺的路走。”

陈立冬沉默半口气。

“那现在干啥？”

“守，守到酉时过半，井气落回去，再动证物。”

我转述过去，陈立冬没再犟。

“行，守。”

老苏家旧宅那边，西边天光斜下去，井木板上的湿印被苞米叶拦住，东墙外那只搪瓷盆也没再往上拱。

谁都清楚，这事没完。

对面也在等。

小姨视频里，王胜男手指还包着那截大红秋裤，坐在灶台边，脸色发虚，嘴上照样不饶人。

“苏北川，你要敢死，我就把你小时候尿炕那事刻你碑上。”

我鼻子发酸，嘴还硬。

“姐，你真孝顺。”

小姨立马骂她。

“别胡说八道。”

王建国站在后头，手背上还留着炭星烫的小黑点。

“北川，等你好了回家，姨夫给你做个新箱子，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嗯了一声。

胸口那根黑针安分了点。

医生抽出体温计。

“烧没退，也没往上蹿。”

护士换好新米，把红布重新盖回我胸口。

“你最好睡会儿。”

我刚想说睡不了，殡仪馆那边又传来纸页翻动声。

小李吓得喊。

“大爷，我没碰。”

守夜老头这次没骂他。

那边静了几秒，他才开口。

“身契自己翻面了。”

我那点困劲儿全没了。

“又出啥字？”

守夜老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白仁堂，旧药柜，第三抽。”

小李嗓子发飘。

“还有半截。”

守夜老头停了半口气。

“抽屉里，有苏守正的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