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砸祖宗，砸木桩。”

我刚提醒完，老赵就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苏小子，你都躺医院了还管我骂谁？”

陈立冬的镜头没对井口，只拍东墙外那片翻土。

天色暗下，院墙砖缝往外冒潮气，白底蓝边搪瓷盆扣在土里，盆边干土正往里缩。

老赵拎着削尖的榆木桩，铁锤在手里晃。

陈立冬站在院门口，强光手电别在肩上，对讲机开着。

“北川，再确认一遍，桩钉哪儿？”

黄天机道：“盆沿外三寸，灰布字头朝向那边，木桩钉下去，算封门楔。”

我转述：“别砸盆，砸盆外三寸，木桩头冲下，铁锤别碰盆沿。”

旁边民警把手电压低，照出灰布边缘一点歪扭墨痕。

“赵哥，这儿。”

老赵把榆木桩尖头怼下去。

第一锤落下，木桩只进半寸。

土里传来一声闷哼。

小李在空灵堂那头声音发紧：“咋还会哼？”

守夜老头骂：“你家门被钉上，你也哼。”

灰布鼓起，搪瓷盆往上顶，土面拱成圆包。

井木板底下传来指甲挠木头的动静。

一道细声从土底钻出来。

“别钉，我下面埋着活人的钱。”

老赵手停住。

黄天机喝道：“别听。”

我喊：“赵叔，捂耳朵。”

老赵骂：“我捂了咋砸？”

陈立冬取下强光手电，光束照向泥地。

白光扫过，鼓起的灰布瘪了一块。

陈立冬说：“这地归派出所封控，下面有钱也得走涉案财物登记。”

土底下换了腔。

“警官，我冤啊。”

陈立冬回的干脆：“冤就报案，别钻土。”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拍桌。

“这姓陈的真他妈适合干这个。”

黄天机道：“公家光能破阴暗皮，木桩还得阳血盐封。”

我问：“我的血不能用。”

“用老赵舌尖血，唾一口就够。”

我转过去：“赵叔，舌尖血吐粗盐里，绕木桩半圈，剩下塞桩顶裂缝。”

老赵脸一垮。

“咋又让我咬舌头？”

陈立冬看他。

“你刚才不是要砸祖宗十八代吗？”

“骂归骂，咬舌头疼啊。”

老赵抱怨归抱怨，低头咬了舌尖，往粗盐里啐了一口。

医院这边刘小亮听的龇牙。

“警察叔叔也不容易。”

郝建坐轮椅上哼哼：“我碰瓷牺牲更大。”

护士路过，拍了下他轮椅扶手。

“你再嚎，我给你开止疼针，打屁股。”

郝建闭嘴。

老赵抓起盐粒，绕木桩撒了半圈。

盐落地，泥土里起白烟，搪瓷盆底下冒出几声小孩哭腔，又被手电光逼回去。

老赵把剩下的盐塞进木桩顶端裂缝。

“行不行？”

黄天机道：“砸，每砸一下，说活人地契，公家管辖，别让灰线认旧账。”

我说：“赵叔，砸一下喊一句，这块地归国家管，不认旧账不收黑钱。”

老赵乐了。

“这词我爱喊。”

铁锤落下。

“这块地归国家管！”

木桩往下进了一指。

第二锤。

“不认旧账！”

灰布底下鼓出人脸轮廓，鼻子嘴巴皱成一团，刚露头就被手电照塌。

第三锤。

“不收黑钱！”

搪瓷盆底下喷出黑水，夹着臭沟味，顺泥沟往老赵鞋面爬。

老赵低头骂：“哎，你还吐我鞋？”

黄天机道：“黑水浇阳火，别退。”

陈立冬从兜里掏出那块包着我指尖血的红布，扔进黑水必经的泥沟。

我心口跟着一跳。

那是我现在唯一能外用的苏家血。

红布落地，布面腾起热气，黑水碰到边缘便往回缩，土底传来翻滚闷响。

我胸口针口发热。

黄天机道：“血认家门，旧井不敢吞。”

黄天霸哼道：“老苏家血还挺横。”

我说：“别夸，我怕它骄傲。”

医生拿笔敲床栏。

“你现在还能贫，证明脑供血还行。”

陈立冬那头，老赵抡锤连砸。

“这块地归国家管！”

“不认旧账！”

“不收黑钱！”

“有冤去派出所！”

“有钱交财政！”

末了一句喊完，黄天霸笑的嗷一声。

木桩齐根没入土里。

井木板底下那阵挠木头声断了。

东墙外的搪瓷盆不再往上拱，灰布瘪下去，盆沿被干土盖住，只剩木桩顶端一点湿痕。

老赵撑着膝盖喘。

“咋样？”

黄天机道：“后方稳半宿。”

我转述完，老赵坐到土上。

“半宿也行，够我回去换鞋。”

陈立冬用两根木棍夹起地上的红布。

红布边缘卷黑，没破。

他问：“血布还能用？”

黄天机道：“不能再放井边，收好，回头送空灵堂，和旧米一起按身契。”

陈立冬让民警装进证物袋。

他看向井木板。

木板缝里还夹着湿头发留下的黑印，苞米叶干了一圈，边缘卷曲。

“旧井这边还留人？”

“留两个，别进院，别靠井，别碰盆，听到谁喊名字都别答应。”

陈立冬安排完，拿起对讲机。

“技术队，城北老药市档案有结果没有？”

那头传来翻纸声。

“陈队，查到了，白仁堂，个体药铺，注销时间二十二年前，登记人白银花。”

病房里安静了一息。

黄天霸咦了一声。

“白银花？这名听着就扎手。”

黄天机道：“白家行医，银字辈不低。”

我问：“白四奶本名？”

陈立冬说：“接着查。”

技术队回：“案卷副册缺页，当年死了七个孩子，按民事纠纷处理，未立刑案，街坊笔录说老板娘跑了，有人见她往北走。”

“往北哪儿？”

“旧记录没写清，只写去老药市北口坐车。”

黄天机冷笑：“又是北。”

我胸口大米底下发凉。

白仁堂，白银花，七个孩子，爷爷欠条。

这些线索摆到眼前，偏偏苏守正已经死在十年前那场火里。

陈立冬攥住车钥匙。

“我去城北。”

黄天机这次没拦。

“酉时过半，旧井封住，能去，规矩记牢，人少进去，门槛按硬币，药柜别乱碰。”

陈立冬嗯了一声。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

“我也去。”

陈立冬扫了眼他鞋面上的黑水印。

“你守旧宅。”

老赵急了：“我刚立功。”

“立功就守后方。”

老赵骂了半句，把后半句咽回去。

医院这边，周明凑到我床边。

“北川，陈队一个人去行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那根钉入土里的木桩。

“他不一个人。”

周明没听懂。

我点了点脑门。

“七爷八爷远程加班。”

黄天霸骂：“你他妈还挺会安排。”

黄天机道：“少废话，连对讲。”

陈立冬已经上车。

警灯没开，车头灯照开靠山屯夜路，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

“苏北川，白仁堂门口见。”

我说：“陈队，欠条要是真跟我爷爷有关，你别硬扛。”

陈立冬关上车门。

“哥对你那可是一片赤诚之心。”

我刚想回贫，他又补了一句。

“但该查你爷爷，我也查。”

黄天霸骂：“这人真欠揍。”

我笑了一下。

“查。”

车轮碾过碎石声传进话筒。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听见空灵堂那边守夜老头开口。

“身契纸面上，又落了一点药灰。”

小李声音发抖：“大爷，药灰成字了。”

“啥字？”

守夜老头停了半口气。

“门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