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

周明凑近证物袋，鼻尖差点贴上去，女警反手拦开。

“别碰证物。”

周明缩回脖子。

“我就看看，没想认亲。”

证物袋里的半张白家纸挂着水汽，病房暖气还在，袋面却结了白霜，霜气在塑料里打转，铺出一片雪山影子。

山脊白，林子黑。

我看着那点雪影，胸口红布下的黑针先安静，随后发凉。

黄天机盯着证物袋，没开口。

黄天霸先骂。

“白四奶跑山里去了？”

陈立冬把证物袋放进托盘，让女警继续拍照。

“技术队档案里也提过，她当年往北走。”

老赵站在门边，鞋上还散着臭水味，一听北字就皱眉。

“咋啥事都往北，北边欠你们钱啊？”

我说：“可能真欠。”

郝建靠在轮椅上，嘴还闲不住。

“北川，你这债务版图已经从校园扩到长白山了。”

刘小亮从隔壁探头。

“再扩就出省了。”

高远闷声道：“东北三省小心。”

宿管大爷拿热水卡指他。

“你少说话，手背井印还没退。”

高远闭嘴。

陈立冬把档案副卷放到床头小桌上，纸页发黄，夹着老工商所印章复印件和几张街坊笔录。

他翻到登记页。

“白仁堂登记人，白银花，女，年龄不详，注销前一个月，药铺卷入七名儿童死亡纠纷，家属闹过，店被砸，没立刑案。”

我问：“为啥没立？”

陈立冬翻页。

“记录写误服药材，家属私了，可副卷里有笔录，说七个孩子死前都喊冷，身上没有药毒反应。”

医生走近。

“没有毒理？”

“资料不全。”

陈立冬点着下一页。

“还有老街坊说，那七个孩子前后隔七天，每天一个。”

韩小雪她妈听见七，立刻捂住韩小雪耳朵。

刘小亮赶紧接话。

“阿姨，别听数，我报菜，锅包肉，溜肉段，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

韩小雪她妈看他。

“孩子，够了。”

黄天机道：“这次不是借胎计数，可以听。”

刘小亮哦了一声。

“那我饿了。”

护士递给他一包饼干。

“吃，别报了。”

刘小亮接过饼干，眼圈差点热了。

陈立冬继续翻档案。

“白银花最后一次记录在老药市北口客运站，买票去长白山脚下一个镇子，记录模糊，只能看出长白两个字。”

女警看向证物袋里的山影。

“对上了。”

我摸了摸胸口红布边，指尖沾到米粒。

“七爷，白四奶跟白仙有关系？”

黄天机道：“白家仙行医，银字辈多半出自正支，白银花若真是白四奶，她当年开药铺，未必是害人。”

黄天霸哼了一声。

“那七个孩子咋死的？”

黄天机扇子点在掌心。

“欠条写镇七童无名怨火，孩子死在前，苏守正借银丝在后，顺序别弄反。”

我看向陈立冬。

“我爷爷是去收拾烂摊子的？”

陈立冬道：“从欠条看，是。”

周明挠头。

“可红棉袄说白针补魄，要七个没出生的。”

黄天机道：“她偷换账目，二十多年前是七童怨火，城南技校这回是借胎局，她把旧怨火缺口接到新胎龛上，想用李佳佳她们补自己的局。”

李佳佳坐在走廊阳面，听见名字后抬头。

“那我跟那七个孩子没关系？”

黄天机道：“你是零号引子，她借你的头发开路，你不在旧账里。”

李佳佳眼眶发红，却没哭。

“那我不用替她们还命？”

我说：“不用，你欠的顶多是头发护理费。”

李佳佳低头看灰白头发，半晌笑了一下。

“那也挺贵。”

女警把毯子拉到她肩上。

“警方会申请保护，学校那边也会联系。”

郝建立刻举手。

“我能申请保护吗，我腰伤算工伤。”

护士从门口看他。

“你再申请，我保护你去骨科。”

郝建把手放下。

陈月和韩小雪戴上银丝后，脸色稳了，病房里没了鬼哭算盘和乱爬的头发，只剩消毒水味，仪器声，还有一堆熬了一夜的人东倒西歪。

陈立冬合上档案。

“红棉袄这条线，我们继续查福寿堂本体，白仁堂封了，银丝和锈针先放证物室，按你们说的，送空灵堂压一夜。”

黄天机道：“银丝留三分在医院，陈月，韩小雪，李佳佳，高远手上的结，七日内不能解，洗手用干布擦，别碰冷水，别照镜子。”

女警记下。

医生问：“医学上怎么解释七日不洗手？”

护士看他。

“您要不要先解释今晚？”

医生转头写病历。

我探头看。

“哥，你写啥？”

医生合上病历。

“病人生命体征波动，经抢救及综合干预后稳定。”

黄天霸大笑。

“综合干预，这词好，能装下整个白仁堂。”

陈立冬看我胸口。

“你的伤怎么办？”

病房又静下来。

银丝能稳别人，碰不得我。

黑针反噬还在，大米红布只能暂压。

黄天机终于开口。

“白家既能借银丝，必然懂补魄，白四奶若没死，苏北川这伤，她知道法子。”

黄天霸不爽。

“求她？”

黄天机道：“认账，上门，查清当年七童死因，她若收账，咱们还功德，她若要命。”

黄天霸接话。

“老子掀了她药锅。”

我疼得笑出声。

“八爷，咱现在连医院床都掀不动。”

黄天霸骂：“你闭嘴养着。”

陈立冬把长白方向的复印件放到我床边。

“你现在哪儿也去不了，等你能下床，警方这边查路线，长白山那边不归我们辖区，你得小心。”

我看着复印件上模糊的长白二字。

长白山。

北边。

爷爷临死前那句别去北边，又从火光里钻出来。

我把复印件往红布旁边挪了挪。

小姨的视频这时候接通。

林秀兰端着小米粥，眼睛肿得吓人，开口就骂。

“苏北川，你还活着没？”

我赶紧应。

“活着。”

“活着就听好。”

她把碗怼到镜头前。

“等你能吃饭，先把这碗粥喝了，什么白四奶，黑四奶，都得排我粥后头。”

王建国在旁边小声说：“粥放久了不好喝。”

王胜男缠着大红秋裤的手伸进画面。

“谁要你命，先问我这条秋裤答不答应。”

黄天霸笑得停不住。

“虎丫头真越看越顺眼。”

黄天机也没损人。

我看着屏幕，胸口没那么空。

“行，等我回去喝。”

小姨眼圈又红，嘴上还硬。

“少给我整那死出，你敢去长白山前不回家，我让你姨夫把门钉死。”

王建国点头。

“我有木头。”

宿管大爷插话。

“钉门我也能帮忙。”

陈立冬看了我一眼。

“需要封控可以联系派出所。”

我……

“你们这是保护还是非法拘禁？”

医生写完病历。

“医学建议，短期卧床。”

护士把新米袋按好。

“民俗建议，也卧床。”

周明举着手机补刀。

“兄弟建议，你别作。”

高远闷声道：“铁蛋建议，同上。”

郝建举手。

“建阳子建议，先结我精神损失费。”

所有人看他。

郝建把手放下。

“当我没说。”

窗外天色发白，走廊尽头灭了一排灯。

陈立冬带证物去空灵堂交接，女警守着李佳佳，刘小亮抱着饼干睡在椅子上，郝建歪在轮椅里，嘴里还念叨圆珠笔。

我望着窗外亮色，摸到床边那截残缺银丝封袋。

它安静躺着，半边乌黑，半边银白。

黄天机轻声道：“长白山这趟，避不开。”

黄天霸道：“避个屁，账都追到床头了。”

我闭眼，又睁开。

“等我能下地。”

胸口黑针冷冷一跳，提醒我北边那道门还没关。

我盯着晨光，嗓子哑得厉害。

“长白山，咱们去会会白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