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九点二十？”

医生合上病历夹。

“他去不了。”

我靠在床头，胸口黑红线还没退，线尾钻进红布底下，一跳一跳的疼。

“哥，商量一下。”

医生看着监护仪。

“不商量。你现在离开医院，半道出问题，救护车都来不及。”

黄天霸在脑子里嘀咕。

“这大夫还挺护犊子。”

黄天机道：“他护的是医疗责任。”

陈立冬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修理工口供。

“长生会外堂弟子供认，水房下蛊是临时截杀，他只知道母蛊，解药不在他手里。”

他把口供翻到末页。

“长白山脚下林海镇，有白家旧药线。”

周明抱着胡文渊，狐狸还在抽抽，嘴角白沫擦了又冒。

“狐三爷咋办？”

护士拿棉签戳了戳胡文渊鼻尖。

“它比你们男寝几个省心，至少不申请工伤。”

郝建坐着轮椅被刘小亮推进来。

“谁说不申请？狐三爷这个伤，堂口得报销。”

刘小亮提着半袋饼干。

“你先把自己轮椅修好吧，刚才又撞门框。”

郝建拍扶手。

“我这叫战损。”

医生扫过一屋人。

“非相关人员出去。”

郝建举手。

“我是相关债权人。”

护士推他轮椅往外。

“你是相关麻烦。”

郝建扒住门框。

“北川，带我去，我要碰瓷白四奶，她要半条命，我给她半截轮椅腿。”

刘小亮从后头抱住他腰。

“你省省吧，到长白山你先冻成冰棍。”

护士踩下轮椅刹车。

“骨科不收冻坏的嘴。”

郝建闭嘴了。

小姨一家这时候赶到。

林秀兰拎着保温桶，眼圈红到吓人，进门先看我嘴唇，再看胸口大米，最后看向陈立冬手里的公函。

“你们又要把他带哪儿去？”

我开口。

“小姨。”

“你闭嘴。”

林秀兰把保温桶放到床头。

“你现在说话我都嫌费命。”

王建国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布包，手冻红了。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新做的桃木剑，剑身无花纹，木纹直顺，握柄缠红线。

“北川，我连夜做的，老桃树东南枝，干净。”

我嗓子发堵。

“姨夫。”

王建国把剑塞给周明。

“他现在拿不动，你给看着。”

王胜男没来，视频开着，屏幕里她站在灶台边，身上套着大棉袄，大红秋裤露出半截。

“苏北川，你敢偷摸去北边，我明天就坐车追过去。”

黄天霸在脑子里乐。

“虎丫头有气势。”

林秀兰听见北边两个字，脸色更差。

“你爷爷死前让你别去北边，你耳朵是摆设？”

我把手挪出被子，指尖碰到保温桶。

“我不去，蛊虫也不走。”

我看向护士长。

“留医院，只会让长生会继续下手。今天是水房，明天可能是食堂，后天就是护士站。”

护士长皱眉。

“你别咒我们。”

我赶紧改口。

“姐，我是说他们缺德。”

陈立冬把公函递给林秀兰。

“我们以异地就医，证物指认，协查办案名义走正规流程。”

他指了指小李。

“小李随行，沿线车站联络当地公安，医院这边也会留警力保护其余受害者。”

医生冷声道：“流程不等于安全。”

陈立冬看他。

“留在这里，已经不安全。”

小姨把公函看了两行，手指抠着保温桶盖。

“这些字我不懂，我就知道他现在脸都黑了，走半道上怎么办？”

我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桶，想起昨晚那碗粥。

“小姨，给我算笔账。”

林秀兰瞪我。

“算啥？”

“住院一天花多少？长生会再来一次，抢救花多少？”

我扯了扯嘴角。

“去找白四奶，算售后理赔。爷爷借她银丝，她东西有问题，导致孙子差点报废，她不得负责？”

周明立刻点头。

“对，消费者维权。”

黄天机道：“胡说八道，却能让活人听懂。”

黄天霸哼了一声。

“比你那些契口强。”

小姨拿保温桶盖敲床头柜。

“你拿命算账？”

我说：“命不给，账照算。”

林秀兰眼泪掉下来，又转过脸。

王建国低头搓手。

“秀兰，孩子说得也不是没理，搁这儿等人害，不如去找能治的。”

医生翻开病历，指尖点在危重提示上。

“转运途中风险，家属必须签字。”

他把笔递出去。

“强心剂，应急药，氧气，监护设备能带的都带，出了事，第一时间联系当地医院。”

护士长把一包热大米拿来，重新绑在我胸口。

“这个也带着，凉了就换，不能沾水，不能让他自己拆。”

周明举手。

“我负责换米。”

护士长看他。

“你负责听话。”

周明放下手。

“也行。”

胡文渊在床尾醒了一下，听见长白山三个字，尾巴夹住。

“小生可否请病假？”

黄天霸道：“你请丧假都得去。”

胡文渊眼泪又出来了。

“八爷说话太伤狐了。”

我说：“三爷，路上给你买书。”

它睁开半只眼。

“硬卧吗？小生晕车。”

周明乐了。

“狐狸还晕车？”

胡文渊抱紧论语。

“君子不乘危车。”

陈立冬把车票放到床边。

“今晚九点二十，绿皮火车，硬卧。”

他把安排说完。

“小李随行，周明当联络员，其余人留医院守银丝结，七日内不能出岔子。”

郝建立刻急了。

“凭啥周明去？我也能联络。”

刘小亮拆台。

“你连自己校园卡都欠费。”

郝建不服。

“欠费才懂账。”

韩小雪从门口探头，脸色还白，却能站了。

“刘小亮，你也别去，你胳膊还吊着。”

刘小亮刚想逞强，被她一句话堵回去，耳朵红了。

“我也没说非去。”

陈月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门边，手上银丝结用纱布盖着。

“北川，你回来以后，圆珠笔账我还。”

郝建立刻举手。

“她欠我，不欠你。”

女警站在李佳佳身边，李佳佳戴着帽子，露出的发梢还灰白。

“你小心。”

我点头。

“你们也小心，头发，银丝，镜子，水，全听女警姐的。”

李佳佳攥住帽檐。

“我不卖命，也不卖明天。”

黄天机轻声道：“记住这句。”

出院手续拖到天黑。

医生骂了我三遍，护士长塞了两大包药，又把注意事项写满一张纸。

林秀兰签字时，笔尖停了几回，最后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把保温桶塞给周明。

“车上他能喝就喂两口，不能喝就闻闻味儿，别让他嘴欠。”

周明接过来很郑重。

“姨，我嘴欠也不让他欠。”

小姨抬手要打他，最后只拍了拍他肩。

王建国把桃木剑用布包好，放到我轮椅旁。

“别死外头。”

我笑了一下。

“姨夫，你这祝福挺硬。”

他眼眶红了，转身去看窗外。

陈立冬没送到车站，他得留城南审修理工，查福寿堂地下。

临上车前，他把一个小证物袋递给小李。

“一枚国徽硬币，三张封条，两份协查函。”

他拍了拍小李肩膀。

“遇事先亮身份，别逞能。”

小李立正。

“是。”

陈立冬又看我。

“哥不在你身边，别乱认账。”

我说：“放心，命不给。”

他点头。

“这句可以多说。”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车厢门口冒着白气。

周明推着轮椅，小李背着包，胡文渊藏在布袋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我被抬上硬卧时，胸口大米还热，黑针却在皮肉下轻轻点了一下。

列车开动，汽笛拖着夜色往北去。

周明把保温桶放好，又把桃木剑塞到铺位底下。

“小李哥睡下铺，我睡对面，狐三爷睡哪儿？”

胡文渊从床底钻出来，抱着车票，脸色发青。

“小生要吐。”

黄天霸嫌弃。

“还没出市区呢。”

黄天机道：“北行入局，别大意。”

我靠在硬卧枕头上，刚想闭眼，车厢灯管闪了两下。

对面下铺，一个戴旧毛线帽的老太太转过脸，直勾勾看着我胸口那包大米。

她手里端着铝饭盒，饭盒盖没盖严，白米饭的气味混着烧纸味飘过来。

老太太咧开嘴。

“小伙子，你这米，生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