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账？”

周明念完，脖子往后缩了半截。

“北川，这字要不要擦了？我看着真膈应。”

玻璃上的水字还没散，车窗外落了雪。

雪片贴上玻璃，被车厢暖气一烘，化成弯曲水痕。

小李起身要过去。

黄天机道：“别碰，白家字不认公家手。”

我抬了抬手指，周明立马把耳朵凑过来。

“残纸。”

周明从包里翻出证物袋。

白仁堂那张残纸夹在透明袋内，纸角泛潮，长白两个字本来还糊着，这会儿透出青白色。

胡文渊只看一眼，尾巴毛就支棱起来。

“白家药香。”

我问：“香在哪？”

胡文渊用爪子指向老太太坐过的位置。

“床单，还有那枚指印。香牵蛊，蛊牵针，针再牵你心口。”

黄天霸骂：“白四奶这老刺猬也不是啥好饼！”

黄天机道：“未必是杀局。她若要取命，方才倒头饭成局时便能借势。”

我胸口疼的厉害，黑针和烂心蛊在皮肉下互相撕扯。

大米包从暖转凉，凉气沿着肋骨往上爬，逼的我牙关发紧。

周明看我脸色，拧开保温桶。

“小姨给的粥还热，闻两口也行啊。”

我摇头。

“喝不下。”

胡文渊小心开口。

“若要辨白家气息，可用残纸贴近病灶。若是救，能画路。若是害……”

黄天霸接上：“害了就直接开席。”

我看了眼床单上的红泥印，又看向那几个水字。

白家要我还账，长生会要我死。

两边都盯着我，没一个让人省心。

我现在能动的东西不多，嘴皮子算一件，命算一件。

命不给，嘴皮子倒是可以多用。

“周明，把残纸贴大米包上。”

小李伸手拦住。

“证物这么用，回去不好写。”

我看他。

“人没了，证物写给谁看？”

小李咬牙，从包里取出医用胶布。

“我录像。”

周明打开证物袋外层，没让手碰纸，用镊子夹着残纸贴到胸口红布上。

胶布刚封住边，残纸上的潮气便结成白霜。

我疼的抓住床沿，喉口涌上黑血味。

周明慌了。

“要拿下来吗？”

黄天机喝道：“别动。”

白霜顺着胸口往外爬，在病号服下勾出几条细线。

那些线沿着心口往肩窝、肋下、手臂方向铺开，成了一张被冷水描出来的经络图。

胡文渊抖着爪子，掏出周明给他的圆珠笔，在纸巾上飞快画。

“心包，膻中，左肋，三寸偏下。蛊虫绕针走，不敢碰黑针本体。”

我疼的说话发断。

“能看出咋治吗？”

胡文渊眼睛贴着纸巾。

“能看出你暂时没死。”

黄天霸骂：“废话！”

胡文渊小声补了一句。

“也能看出，白家知道这蛊怎么走。”

黄天机沉吟。

“这药香是在逼蛊现形。扛过去，白家开门。扛不过去，她省得见你。”

我咬牙笑了一下。

“白四奶这售后流程，挺费客户啊。”

车厢连接处传来脚步声。

那个戴旧毛线帽的老太太又回来了，这回身后跟着两个乘警。

她脸上的饭没了，毛线帽也戴端正，整个人看着正常不少。

她指着我胸口。

“同志，就是他！身上带危险药品，刚才还弄得车厢全是怪味。”

一个乘警皱眉走近。

“小伙子，打开包检查。”

小李挡在铺边，亮出警官证。

“刑侦协查，证人保护，随身物品涉及案件证据。查验请联系本车乘警长，或联系前方站公安。”

老太太在旁边催。

“他病糊涂了，别让他把东西带下车。”

周明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她。

“大娘，刚才你端插筷子饭的视频也在，咱一起给乘警同志看看呗？”

老太太脸皮抽了抽。

“你胡说。”

胡文渊从床底探出头，抱着论语，声音发虚。

“子曰，饭中插筷，非礼也。”

乘警低头看见狐狸，脸色当场变了。

“这什么东西？”

周明反应快。

“情绪安抚动物，病号专用。”

小李补了一句。

“特殊情况，地方派出所有备案。”

乘警盯着胡文渊。

胡文渊抱着书，硬撑出读书狐的端方架势。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笑。

“它装得还挺像，挺能唬人。”

另一个乘警看了小李证件，又看我胸口胶布和大米包，眉头拧紧。

“人都这样了还坐车？”

小李说：“异地就医，有公函。”

周明把公函照片调出来。

“医院转运记录，强心剂，应急药，监护注意事项都在。大娘说危险药品，麻烦她说清楚药名、位置、气味、剂量。”

老太太被问住，眼珠往床单上的红泥印瞟。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大娘，你找的是这个印？”

老太太闭了嘴。

我喘过一口气。

“那不是我的，是你坐出来的。要不请乘警同志把床单封了，再查查你身上有没有同款泥？”

小李眼睛一亮。

“配合检查。”

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

乘警看她的目光变了。

“大娘，车票身份证。”

老太太手往兜里摸，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团潮湿毛线。

她脸上的皮开始往下滑。

乘警还没反应过来，售货车的叫卖声从后头传来。

“让一让，别堵过道。”

老太太咬牙转身，退进车厢连接处。

门一关，玻璃上那些水字全散了。

乘警追过去，门外只剩一地湿脚印，脚印到洗手间门口便断了。

周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对面铺。

“这大娘业务不行啊，举报都举报不明白。”

小李把床单红泥印拍照，又封存外沿擦下来的湿痕。

“白家也在试你？”

我看着胸口残纸。

白霜一点点退回纸面，经络图也跟着消失。

疼痛却真退了一半，心口那团蛊被线困住，没法再往深处钻。

黄天机道：“她在验你这条命值不值得收账。”

黄天霸怒道：“验谁呢？她算老几！”

我喘得顺了些，嘴也有了力气。

“白四奶怕我死路上，没人结账。”

胡文渊放下圆珠笔。

纸巾上的经络图歪歪扭扭，却把几条黑红线都标了出来。

“小生记下了。到林海镇若见到白家人，能拿这图问她。”

周明伸手去摸残纸边缘，被小李拍了一下。

“别碰证物。”

周明嘶了一声。

“我就看看长白两个字清了没，急啥呀。”

残纸上，那两个字已经完整浮出来。

长白。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山影在远处起伏。

广播里传来女声，带着电流杂音。

“前方到站，林海镇。下车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胡文渊抱住车票，脸色发苦。

“小生腿软。”

黄天霸道：“腿软也下，包子都吃了。”

我看向窗外黑压压的松林，胸口残纸还泛着凉。

列车慢慢进站，站台灯一盏一盏掠过。

末尾那盏灯下，那个旧毛线帽老太太站在雪里，怀里抱着空饭盒，对我无声地张了张嘴。

她说的是两个字。

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