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你大爷。”

我后槽牙紧咬桃木剑柄，吐字含混不清，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愣是把胸口往外翻的长生印烟脸激得扭曲变形。

黄天霸在脑子里乐得直拍大腿。

“骂得好，这句算你的，不收老子钱。”

白银花捏着第三根银针的手稳当得很，根本不躲那张烟脸，针尖挑着红泥直直往下送，正正扎进我胸口那团腐肉的正中心。

我后槽牙磕进桃木剑柄的木纹里，整个人往前伏在炕桌边缘，喉咙深处挤出一股带血腥味的闷哼。

红泥顺着针尖钻进皮肉，皮下马上泛起一股皮毛烧焦的糊臭味。

周明在门外急得直拍门框。

“北川，回个话，活着就哼一声。”

我咬着木头，从鼻腔里硬挤出一个短促的鼻音。

周明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还能哼，说明没下线。”

白银花捻着针尾的手正往皮肉深处推，听见外头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门外那个，把下线两个字收回去，活人别乱给自己报丧。”

周明赶紧改口。

“在线，在线，他信号满格。”

小李站在炕边，执法记录仪的红点一闪一闪，他另一只手搭在急救药包上，手指在拉链头上来回蹭，到底没拉开。

“苏北川，你胸口皮下黑色物质正在剥落，第三针有效。”

我疼得恨不得把他那破记录仪啃了。

有效归有效，疼也是真疼。

红泥渗入蛊虫核心，那团腐肉开始往外吐黑水，倒刺一根接一根地往回缩，灰白壳子从边缘卷起，活脱脱被火燎过的纸皮，皱巴巴缩成一团。

长生印烟脸扭动着试图扑向白银花的手腕，白银花反手把剪刀往炕桌上一插，剪刀刃贴着烟脸边缘堪堪划过。

“偷来的术，披十层皮也是贼。”

烟脸被剪刀刃上带的药气冲散，残余黑烟钻回我皮下，又被第三根银针硬生生钉在原地。

黄天机在脑子里慢条斯理地开口。

“白家银针专克这层改壳，长生会把护心虫改成烂心蛊，等于拿白家的门钥匙撬白家的锁，遇见正主自然吃亏。”

白银花瞥了我一眼。

“黄七爷这句解释，算你替苏家讲价，免费。”

黄天机收扇子的动作都透着股矜持劲儿。

“白四奶终于讲了回人话。”

算盘珠子轻轻拨响。

“这句收费。”

黄天机彻底没声了。

我嘴里咬着桃木剑，差点笑岔气，胸口冷不丁一抽，又被第三针的药力硬拽回去。

那团蛊虫扭动几下，外层腐肉彻底剥落，最后卷成一个灰白小球，被三根银针围在心包外侧。

白银花松开针尾，往后撤了撤手。

“成了。”

我吐出桃木剑，舌尖磕破了，说出来的话带着血腥味。

“成到什么程度？”

白银花把小碟里的黑红药汤倒进一个空瓷瓶，随手塞上木塞。

“烂心蛊的改壳被剥了，里面的护心虫被逼回休眠，你现在能走，能说，能挨骂，也能继续欠账。”

我低头去看胸口。

三根银针呈品字形钉在皮肉上，针尾贴着皮肤轻轻弹跳，白霜围成细圈，灰白小球缩在圈里，暂时没了动静。

心跳从乱敲鼓变成了稳稳当当地往外推，我后背早就被冷汗溻透，手脚却总算有了点力气。

小李往前凑了凑。

“能站吗？”

“能。”

我撑着桃木剑下炕，膝盖刚沾地，人差点栽下去，小李伸手虚扶了一把，刻意避开了我胸口的银针。

白银花拿布把剪刀擦得干干净净。

“别逞英雄，三针外封是把刀架在蛊上，可没给你换副新身子。”

我扶住炕桌，喘匀了气，一点点站直腰板。

“四奶，这三根银针插我身上，活脱脱三面催债旗。”

白银花把账本翻回第一页。

“你知道就好，旗在，账在，人也得在。”

黄天机在脑子里慢悠悠地搭腔。

“她不会让你轻易死，七万贯阴阳钱没收回来，白家比你更怕你烂在半路。”

黄天霸冷哼一声。

“敢情咱小崽子现在值钱了。”

我摸了摸胸口银针边缘，没敢碰针尾。

“那我就放心了，债主比仇人可靠，仇人想我死，债主盼我活着打工。”

白银花正往盒里收针，听见这句，手指在盒扣上悬了半秒，盒盖没马上扣下去。

她的目光从我胸口银针扫过，又落到皮肉更深处。

那里黑针静静沉着，针身黑得发亮，白霜照不到它，烂心蛊也碰不到它。

白银花盯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剪刀柄，随即把针盒扣得严丝合缝。

我把她那个动作尽收眼底。

“四奶，黑针怎么了？”

白银花把针盒搁到账本旁边。

“它救你命，也要你命，这话你早知道。”

“我问的是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白银花抬起眼皮。

“多问一层，多记一层账。”

我扯了扯嘴角。

“那先欠着，等我活过今晚再赊。”

白银花没接茬，只把账本往我面前推了推。

“能站，就谈旧账。”

小李把协查函从口袋里掏出来，平放在炕桌空处。

“白银花，依据协查手续，我们请求查阅二十二年前七童死亡案相关记录，特别是与长生会和福寿堂以及北边门有关的部分。”

白银花扫了眼协查函，又看向我。

“警察查案可以看案，苏家还债要看账，两者别混。”

我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杵。

“那就按两套算，小李看案，我看账。”

周明在门外听见我中气十足，马上探进半个脑袋。

“能说这么贫，看来白老板医术确实值一千二。”

白银花瞥向门口。

“你这句算好评，免了。”

周明眼睛瞬间亮了。

“那我再夸两句能不能抵多嘴费？”

“不能。”

周明麻溜地把头缩回去。

胡文渊从门帘底下露出半个狐狸脑袋。

“北川兄，你胸口那三根针，远远看着挺气派。”

黄天霸在脑子里骂他。

“书呆子狐狸，你管这叫气派？这叫欠债挂牌游街。”

胡文渊认真琢磨了一下。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欠债挂牌也算名正。”

我懒得理这群脑子各坏各的，径直盯住白银花。

“四奶，三针你扎了，命你稳了，接下来咱们该说二十二年前的账。”

白银花翻开账本第二页。

泛黄纸面上，七个名字排成一列，血迹发暗，每个名字后头都牵着一条短短的红线，红线尽头画着小门。

小李俯身凑过去看，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

“这七个名字，是当年死亡儿童？”

白银花把煤油灯拨亮，灯芯蹦出几点细小火星。

“是苏守正写的。”

我盯着最上面那个名字，字迹歪扭，血痕里还嵌着几粒暗色皮屑。

“我爷爷用血写？”

白银花翻到夹着欠条的那页，把旧纸推出来。

“二十二年前那晚，他闯进白仁堂，背上扛着铁皮箱，两只手烂到露骨，连笔都握不住。”

我握着桃木剑的手一点点收紧，剑柄上的牙印硌得掌心生疼。

白银花指着纸上的红泥印。

“这七个孩子的命，他拿苏家三代来押。”

小李抬起头。

“押命救人？”

白银花的指腹按在欠条下方，眼尾细长，唇色淡得发冷。

“救一个孩子一万贯，七个孩子七万贯，苏守正拿不出钱，就拿后人还。”

我喉咙里那点血腥味又翻上来，可这回翻上来的是邪火，跟蛊毒没半点关系。

黄天霸也不骂街了。

黄天机在脑子里轻轻叹了一声。

我看着那七个血名字，开口时嗓音发哑。

“他签了。”

白银花把账页又翻过去一层，纸张底下露出另一行颜色更深的血字。

“他不光签了钱，还签了规矩。”

煤油灯的火苗往上窜了窜，七个名字在纸面上渗出大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