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剑柄砸上锁头，铁锈簌簌往下落，锁孔里的黑泥裂出细缝，渗出一点红腥气，活像谁把半口血塞进了锁芯里。

周明在我身后嘶了一口凉气，“王叔这剑真能当锤子使？”

我又砸了一下，掌心被剑柄上自己咬出的牙印硌得生疼，胸口三根银针跟着发麻，“我姨夫做东西，主打一个多功能。”

小李把手电光往锁扣下方一收，“锁体裂了，再来一下。”

白银花站在走廊尽头，账本抱在怀里，人没往前挪半步，“别拿蛮劲震针，锁头又没杀你全家。”

黄天霸在脑子里催，“少听她的，砸开拉倒。”

黄天机冷笑，“莽夫，你真想让债务旗变招魂幡？”

我把桃木剑换了个角度，剑柄抵住锁舌，肩膀顶住门框往前送劲，“七爷，八爷，你俩要不出来轮班砸？”

黄天霸立刻嚷嚷，“老子要能出来，连门带狗一块给它扬了。”

黄天机道：“你眼下能扬的，只有苏北川的骨灰。”

周明差点笑出声，赶紧把嘴捂严。

我咬牙一顶，锁舌咔一声裂开，生锈铁锁从门环上掉进脚边积灰里，门外冷风顺着缝扑进走廊，把病号服衣襟掀到身后，胸口炉灰扑簌掉下一层。

银针露在风里，针尾发出细细颤音，三根针竖在胸前，活像三面催债小旗，明晃晃提醒我账没还，命还押着。

我回头看白银花，“债主大娘，我要是回不来，七万贯你找长生会要，实在不行，我下去给你烧纸分期。”

白银花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抬手抛给周明。

周明忙乱接住，“这是啥，临别赠品？”

白银花盯着我胸口，“白家的烧心散。”

她道：“他要是黑针压不住，灌半瓶下去，能让他多清醒一阵，够交代遗言。”

周明把瓷瓶塞进贴身内兜，动作比收银行卡还麻利，“差评取消，全五星，白老板售后可以。”

白银花道：“用完记账。”

周明脸上那点感动，当场被账单拍没了，“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售后。”

小李检查对讲机，又按了按执法记录仪，“电量够，录像开着，封条和证物袋在右侧包，协查函在防水袋里。”

我看他一眼，“李哥，要是里面信号断了，你怕不怕？”

小李把警官证塞进外套内袋，“怕也得进去，陈队说过，怕归怕，腿不能替脑子撤。”

周明马上接话，“陈队这话适合印警队文化墙。”

胡文渊叼着书从门缝边探头，尾巴上的白粉被风吹掉一点，它赶紧用爪子捂住，“小生建议文化墙旁边设包子供桌，以励士气。”

我伸手把它往后拨，“你先励自己的气。”

白银花走近几步，把那根细白线系在门内扣上，另一头交到小李手里，“回来拉三下，别多拉，白家线认数。”

周明问：“少拉呢？”

白银花道：“少拉我当你们没回来。”

周明马上对小李说：“李哥，你记着，三下，流程不能省。”

小李点头，把白线在腕上绕过，又放松一点，免得扯断。

白银花的目光从我们几个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我脸上，“后院枯井只是入口，井口红泥别碰，井边骨头别踢，若听见小孩喊冷，不准答应。”

我问：“喊我名字呢？”

白银花道：“也不准答应。”

我又问：“喊我欠钱呢？”

白银花看着我，“那多半是真的，但也不准答应。”

周明没忍住，笑气从鼻子里漏出来，“这规矩合理。”

我提起桃木剑，右脚迈过门槛。

冷风从后院卷进来，积雪被门扇刮出一道弧，脚底踩下去时，雪壳发出闷响，底下空空荡荡，回弹的触感让人不踏实。

胡文渊从我腿边窜出去，钻进枯草堆里，尾巴尖抖得快打成结，“小生在前探路，诸位莫踩小生尾巴。”

周明跟在我后头，把背包抱在胸前，“狐三爷，你尾巴这么显眼，不踩都难。”

胡文渊回头瞪他，“周兄，危急关头，勿伤同袍。”

小李最后出来，反手把木门虚掩，白线从门缝里拖出，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细白痕。

白记后院比我想的还荒。

墙角堆着烂木板，旧药筐倒扣在雪里，半截晾药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地上雪不厚，许多地方露出暗红泥土，泥没冻住，湿漉漉泛着暗光。

黄天机提醒，“沿雪走，别踩红泥。”

我抬手打了个手势，小李和周明立刻贴墙踩着积雪走。

胡文渊钻到一丛枯草后，又探出脑袋，爪子往前指，“井在那边。”

小李把手电光收窄，只扫出一圈昏黄。

枯井就在后院中央，井沿塌了半边，上面趴着一只巨大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皮肉，脑袋大得不成比例，犬吻由烧焦的枯木拼成，牙齿是白森森的碎骨，空眼窝里塞满红泥，脊背由兽骨和枝条缝成，骨缝间缠着黑线，尾巴垂在井沿下方，一下一下扫着雪。

它没叫。

越不叫，越让人后脊梁发紧。

周明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玩意儿要是宠物，办狗证得按违建算。”

我险些被他气笑，赶紧抬手让他闭嘴。

缝骨犬的头动了动，空眼窝朝我们这边转来，骨头之间磨出干巴巴的响，红泥从眼窝里掉下，落在井沿上，化成两道细小泥线。

我把胸口炉灰抹得更厚，连呼吸也往下收，尽量不让热气从衣襟里钻出来。

它的脑袋又转回去。

炉灰起效了。

小李用手势问我能不能绕。

我点头，脚踩雪边往左侧挪。

胡文渊在前面带路，明明腿抖得厉害，却没往回跑，它把《论语》残页顶在脑袋上，一边走一边含糊念，“敬鬼神而远之，敬狗头亦远之。”

黄天霸在脑子里说：“这狐狸怂归怂，真到事儿上还凑合。”

黄天机道：“拿鸡腿换来的勇气，也是勇气。”

我们绕过药筐时，周明背包上的拉链碰到木板，发出一点细响。

缝骨犬的耳骨抬起，整个骨架往前伏，尾巴扫开雪面，露出一片红泥。

我立刻停步，抬手按住周明肩膀。

周明脸都青了，嘴唇动了动，硬把声咽回肚里。

小李从包里摸出一张封条，轻轻贴在被拉链碰过的木板上，封条落下，那块木板立刻安生了。

黄天机低声道：“公家封物，能压活人动静，走。”

我冲小李竖了下拇指。

小李没作声，只把剩下封条塞回包里，跟着继续挪。

胡文渊终于摸到枯井另一侧，爪子指向井沿下方，“入口在井里，是斜坡。”

我贴近井沿，避开缝骨犬垂下来的尾骨，手电光往下一照。

井壁内侧全是暗红泥土，泥面上有许多细密脚印，有小孩的，有女人的，还有拖着长衣摆走过的痕迹，一路延伸成一条倾斜坡道，深处黑得看不见底，冷风从坡道里往上吹，带着湿土，旧布，烧过头发的味道。

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喉咙滚了滚，“这就是长生会地铁口？”

我看着那条红泥坡道，胸口三根银针同时发响，护心虫在白霜圈里缩成一点。

黄天霸在脑子里骂，“下。”

黄天机跟着开口，“记脚印，别碰墙，门锁的气在下面。”

我把桃木剑插进井沿裂缝，试了试坡道边缘的土。

土没塌。

小李把白线在井边枯木上绕了一圈，“我先做回路标记。”

白线刚碰到枯木，井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哭。

那声音奶声奶气，冷得发抖。

“娘，我冷。”

胡文渊的毛一下全炸起来。

周明咬着牙，没敢答应。

我盯着黑暗深处，握紧桃木剑，“谁答应谁孙子。”

井下那道哭声停了，又换成一个更熟悉的嗓音。

“北川，别去北边。”

那是我爷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