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爷爷骂我从来没这么客气。”

我把险些冲出喉咙的那声答应咬碎，桃木剑柄反手捅在大腿外侧，疼得膝盖磕上井壁，红泥蹭了病号服半片，胸口三根银针跟着嗡嗡发麻。

周明在后头吸气，嘴唇已经张开，眼看要顺着那声爷爷喊出去，我抬手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拍得撞向井壁旁边那块干土。

“闭嘴，谁答应谁孙子。”

周明后背磕上泥墙，手机从兜里滑出来，他慌忙去捞，手指头又被白线绊了一下，“我靠，你打我能不能提前排号。”

小李嗓子发紧，“不能答应，对吧？”

“你这问题问得跟遗言确认似的。”

我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另一只手去摸警用手电，手指被病号服下摆挂住，扯了两下才把手电拽出来，强光贴着坡道往下扎。

光柱一落，井底那道熟悉嗓音卡了半拍，听着跟有人学我爷爷说话，舌头却被泥糊住了差不多。

胡文渊抱着半本《论语》，整只狐狸抖得书页哗啦响，“子曰，非礼勿听，非礼勿听，小生能不能把耳朵堵上？”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骂开了，“堵个屁，装你爷爷吓唬你，这帮瘪犊子真他妈缺德，北川，你给老子骂回去。”

黄天机冷哼，“骂能破局，黄八爷早该飞升了。”

“酸了吧唧的老娘们，你会你来。”

“老夫不跟脑袋里全是大酱缸的莽夫论道。”

我被他俩吵得太阳穴发胀，胸前针尾响得更快，赶紧用剑柄又抵了抵腿上的痛处，“二位大爷，先别在我脑壳里摆摊，下面那玩意儿听着呢。”

井底那声音换了。

“北川，爹疼啊。”

我握手电的手没接上劲，光柱偏到井壁上，照出一片被烧得油亮的红泥，泥里夹着发黑的头发丝。

那声爹疼钻进耳朵时，我嘴里舌尖血的腥味都淡了，跟有人把灭门夜那口烟灰重新塞回我喉咙里一个滋味。

周明骂了半句，又把后半截咽回去，“这孙子还会换频道？”

小李把执法记录仪往胸前按，红灯亮着，映在他下巴上，“苏北川，别听，他在套你。”

“李哥，你这废话说得有公家温度。”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顶在齿缝里没吐，先用手电照向白线。

白线贴着红泥边往下拖，原本干净的线身上，慢慢爬上一层黑水。

那黑水不往别处去，只往小李手腕那头钻。

小李手一抖，差点把线松开，“线在烂。”

“别松。”

我抬脚去踩白线旁边的干泥，鞋底却被一块小石子硌歪，病号服裤腿挂上凸出的树根，整个人往前一栽，桃木剑尖戳进泥里，带起一股烧头发味。

黄天机立刻道：“黑水腐线，断了就只能从地下账里找路。”

黄天霸吼，“说人话。”

“跑不回去。”

周明忙把包往身前拽，翻了半天没翻到纸巾，倒先掏出一张火车票，“我这辈子就不该买硬座。”

“你留着报销吧。”

我吐出舌尖血，血点落在白线上，黑水被烫得往后缩了半寸。

可它没退干净，井底我父亲的惨叫又起，还夹着我哥的声音，喊我小川，喊我开门。

我听见自己牙齿磨了一下。

不怕，烦。

“冒充死人家属实施精神勒索，外加损坏公家回路线，长生会这业务挺全啊。”

周明被我这话噎住，“你现在还开发票？”

“不开票怎么告他偷税。”

我蹲下去，手指蘸了舌尖血，在白线旁边的红泥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赔字，又把桃木剑柄按在字上。

黄天机在脑子里低声道：“用活人账压阴水，思路还没蠢到底。”

黄天霸马上接，“那是老子教得好。”

“你教他什么了，教他滑铲阎王殿？”

“闭嘴。”

我盯着黑水，扯着嗓子往下喊，“听好了，冒充我爷爷一次，精神损失费三千，冒充我爹一次，遗属抚慰金一万，冒充我哥另算，未成年人当年被害，长生会加倍赔。”

井底安静了一下。

周明凑过来，脸色发青还不忘接茬，“还有伪造证据，破坏警方办案，李哥，这个怎么判？”

小李喉咙干得发哑，“先记，回去问陈队。”

“听见没，公家给你建档。”

我把带血手指按在线上，一点一点往前推，“你要是真有种，把苏守正户口本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按假冒亲属诈骗算，今天先收你地下通道维修押金。”

黑水退了。

不是磨磨蹭蹭往后挪，是被那根白线顶着往坡道下方卷，跟底下有人拽着烂布往回收，留下的红泥上冒出白汽。

胡文渊整只狐看傻了，书页扣在脑门上也忘了扶，“周兄，阳间诈骗法条对阴间也管用？”

周明抹了把脸，“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想考法硕。”

小李低头看记录仪，红灯还亮着，屏幕上的波纹乱跳，他从胸前小本上撕下一页，笔尖在潮气里划得不顺，“嫌疑物惧怕索赔逻辑，待核实。”

“李哥，你这句写完，陈队估计得想抽烟。”

“陈队已经戒了，遇见你之后又买了一条。”

我扶着桃木剑站起来，腿外侧被剑柄捅过的地方一抽一抽疼，反倒让我脑子清楚不少。

坡道里没了假声音，只剩冷风从底下灌上来，带着旧布味，奶腥味，还有红泥被血烫过后的土腥气。

手电光扫过黑水褪去的墙，原本糊住的泥皮往下掉，露出一个烧出来的凹坑。

坑沿泛着白，药渣被火烤干后嵌在泥里，边上还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沟。

周明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个角，他先看屏幕，又看我，“我这手机要不要也算精神损失？”

“算长生会头上。”

“那我买新款。”

“你先活着出去再分期。”

小李用手电侧着照，“这里有抓痕，孩子手留下的。”

胡文渊凑近闻了闻，狐狸脸皱成一团，忙退回来，“有药味，还有奶味，小生不喜欢这个地方。”

“你喜欢包子。”

“包子不在墙里伸手。”

我看着那凹坑，脑子里过了一遍白银花念过的名字，赵小虎，刘春燕，孟小石，钱招弟，孙来福，冯二妮，冯招娣。

七个。

我把光往下扫，墙上第二个凹坑露了出来，再往后，还有第三个，第四个，每个坑都被火烧过，坑边抓痕深浅不一，有的抓到泥层翻卷，有的只留下短短几道。

周明举起手机要拍，手又抖得对不准焦，“北川，这是不是当年七个孩子……”

“别问完，问完它就敢答。”

我拦住他的镜头，示意小李先把记录仪对过去，“李哥，你来，公家镜头比他碎屏手机硬。”

小李点点头，挪到墙侧，脚底不小心碾到一块干泥，干泥裂开，里面掉出半截烧黑的小指甲。

他没叫，只把证物袋摸出来，手指在封口条上划了两次才撕开。

黄天机道：“这才是第一层，被火烤死之后，残痕被泥封住，刚才黑水退了，才肯露。”

黄天霸骂了一句，“一帮孩子，也下得去手。”

我没接话，手指贴着第一个凹坑边缘摸过去，粗糙的焦纹硌着指腹，胸口银针被这股火气勾得发烫。

“他们要用孩子试火。”

胡文渊把书抱得更紧，“苏掌柜，下面还有东西看着咱们。”

“看就看。”

我把桃木剑从泥里拔出来，剑尖上沾着红泥和血，“它装我爷爷，我就让它先赔账，它拿孩子吓我，我就把孩子的账全翻出来。”

周明刚把镜头对上第一个凹坑，手机屏幕忽然花了一下。

他以为裂屏坏了，抬手拍了拍手机背，“别这时候罢工，哥回去给你换膜。”

屏幕里，那团红泥深处亮起一团暗红火星。

一只小孩手骨从火星里伸出来，手指头正对着周明的镜头。

周明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被我用桃木剑脊按住。

屏幕上那只手骨还在往外指，焦黑手指头一点一点转向了坡道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