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镜头。”

我用剑脊压着周明手腕，剑上的红泥蹭到他袖口，他本来要骂，瞟见屏幕里那只手骨，嘴巴开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手机没开美颜啊。”

小李把强光手电从正面撤开，改成贴着墙侧照，光擦过凹坑边缘，那些发白的药渣一粒一粒往下掉，砸在泥坡上，滚了几圈就没了。

胡文渊爪子扒着墙边，鼻尖抖个不停，“小生闻着不对，这火不认生人，认旧账。”

“你能不能说点能报案的话？”

周明手腕被我压得发酸，手机还在拍，他咬着牙，“比如纵火罪，非法拘禁，故意杀人，别老整文言文。”

小李蹲在旁边，记录仪红灯对准凹坑，“别吵，画面有变化。”

屏幕里的手骨缩了回去，那团暗红残烬在坑底打着旋，肉眼看墙上只是焦泥，可镜头里却有个小小的影子蜷在火里，像冷得受不了，又被火烧得没处躲。

我把舌尖抵了抵牙口，血味还在。

“狐三爷，借点血。”

胡文渊抱着书往后退，“苏掌柜，小生刚才探狗头已经损了毛，现下再放血，恐怕有违仁义。”

黄天霸冷笑，“你再磨叽，老子让你知道啥叫物理仁义。”

胡文渊把爪子伸出来，委屈得尾巴卷到肚皮底下，“子曰，君子成人之美，小生今天美得有点多。”

我没空哄它，抓过它爪子，在爪尖轻轻一挤。

狐血弹到半空，没落地，反倒被凹坑里的热气托住，凝成一点发红的光。

黄天机道：“别用黑针，只借反向吸力，压边不碰心口。”

“说慢点，我现在不是考驾照。”

“手按坑沿，心口别迎火。”

我把左手贴上凹坑边，掌心刚碰到焦泥，胸口黑针那股凉劲就往外扯，三根银针同时发出细响，护心虫在白霜圈里缩成一点灰白。

那团红火残烬被黑针的反向吸力勾住，从墙缝里往外挤。

周明被热浪烤得后撤，手机差点又飞出去，“你徒手掏火？”

“我也想戴手套，白四奶没给报销。”

小李把证物袋打开，却发现袋口被潮气粘住，他用牙咬开封条，“能收吗？”

“别收火，收灰。”

残烬终于被逼出墙面，悬在狐血下方，先是聚成小孩蜷缩的形状，随即散成一缕白烟。

白烟里有个孩子在咳，咳声刚起就被火吞掉。

我手掌被烫得发红，焦泥沾在皮肤上，疼得我想骂娘，却只能把牙咬住，怕一张嘴把那口血气喷乱。

黄天机在脑子里开口，“红火。”

黄天霸骂道：“火还有颜色分户口？”

“北边门漏出的邪气，被活人阳气一撞，会变成这种红火，烧得急，拔得出来，所以长生会才拿前六个孩子试。”

我把手从墙上撕下来，掌心带下一层泥皮，“那第七个呢？”

黄天机没立刻答，扇子敲在掌心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几下，“往后看。”

周明听不见黄天机的话，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把背包往前递，“烧心散要不要来点？”

“那玩意儿是交代遗言用的，你盼我点好。”

“我就是怕你遗言太多，提前润嗓。”

小李按住对讲机，“这里有信号，我联系陈队。”

对讲机里先是一串杂音，随后陈立冬的声音冲出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小李，报位置。”

小李看了我一眼，“白记后院枯井下方，红泥坡道第一层，发现七处疑似火烧龛位，目前第一处有残烬显影。”

陈立冬那边传来纸页翻动，还有谁把搪瓷杯碰倒的声音。

他没骂，只说：“念特征。”

我用手电照着第一个凹坑，“坑口低，抓痕浅，药渣多，火从里往外烧，孩子当时可能被塞进去前已经没多少力气。”

陈立冬那头安静下来，随后他念出档案，“赵小虎，男，六岁，官方记录误服药材，尸检旧副卷写右手指甲缺损，肺部有烟灰沉积，家属当年不许复检。”

小李笔尖划破纸面，“对应。”

周明举着手机，嘴里小声骂，“误服药材能把人烧成这样，写档案的人良心被狗证办走了吧。”

陈立冬道：“第二个。”

我往下走，脚底红泥软了一下，鞋边险些踩进湿处，胡文渊用尾巴卷住我裤脚往回拽，自己却被吓得差点栽倒。

“狐三爷，立功，回去加鸡腿。”

胡文渊眼睛一亮，马上又收回去，“先记账，周兄作证。”

第二个凹坑边缘有碎布，布被火烧得卷边，药渣少，指甲抓痕往上拖。

小李报过去，陈立冬翻档，“刘春燕，女，七岁，左臂烧伤旧痕，死亡记录写高热惊厥，家属后来迁走。”

第三个，坑里有半枚牙。

“孟小石，男，五岁，牙齿缺失，记录写摔伤后感染。”

第四个，坑边抓痕乱，像拼命往外爬，又被按了回去。

陈立冬那边有人低声骂，陈立冬没有制止，“钱招弟，女，六岁，堂亲冯招娣，尸表有压迫伤，旧案没写。”

第五个，有一块烧化的铜扣。

“孙来福，男，七岁，棉袄铜扣留在案卷袋里，家属说孩子失踪前穿新袄。”

第六个，凹坑最窄，焦痕却最重，墙上有两道特别深的抓痕，像小手抠到最后还不肯松。

陈立冬声音低了下去，“冯二妮，女，六岁，死亡证明写误食野菌，尸体送回时，双手指尖缺损。”

对讲机里有人把椅子推歪，刺啦一声，陈立冬骂了一句，“谁他妈把旧卷封成普通事故的，给我把二十二年前经手人名单调出来。”

周明贴着墙站着，手机还在录，屏幕上的红火一处处熄掉，“陈队这回是真火了。”

“他火有用，能立案。”

我走过前六个凹坑，每到一处，残烬被逼出来，白烟散掉后，坑里的红火就灭得干干净净，像这条坡道被人撕掉六块脏布。

黄天机道：“前六个魂已经散了，残烬只是死状，不是魂。”

黄天霸闷声骂：“散了也得算账。”

“算。”

我把桃木剑在第六个坑旁边敲了敲，震下一撮焦泥，“一个都不漏。”

再往前，地上的红泥变了颜色。

刚才还带着暗红热意的坡道，到了第六个坑和第七个坑之间，像被谁洒过炉灰，灰白一片，踩上去没有土的软，只有死冷的硬。

胡文渊刚迈爪，爪毛上就挂了一层白霜，它嗷地缩回来，“苏掌柜，小生这脚，冻麻了。”

周明从包里掏出一只袜子，想了想又塞回去，“算了，你四只脚，我库存不够。”

小李把白线绕过手腕，线被冷气绷得发直，“第七处在前面？”

我抬手照过去。

第七个凹坑比前面六个深得多，边缘被指甲抠出一道道沟，沟里没有红火残渣，只嵌着一层黑锈。

坑底有什么东西横在那里，像半截锈透的铁条。

手电光刚扫进去，那铁条上的黑火就贴着光往上舔，光柱被一点一点吃掉。

周明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小李手电也暗下去，灯头里发出滋滋声。

胡文渊把《论语》举到脸前，声音发飘，“子曰，这玩意儿不讲理。”

坑底传来金属磨泥的声音，那根铁条在黑火里露出轮廓，锈层慢慢翻起，像有东西在里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