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着拆。”

我按住小李的手。

红丝退回墙里，没退透，泥面下鼓起一串小包，顺着白线游。

小李手腕叫白线勒出红印，还攥着，“不是拉三下，这回算她主动送件？”

周明蹲旁边，手伸一半又缩回去，“收快递要是也记账，白老板能把邮费算成阴阳钱吧？”

我用桃木剑尖挑药纸，“她连遗言售后都收费，邮费这事你别给她递刀。”

胡文渊凑过去闻，鼻尖刚碰到边儿，阿嚏一声。

“劣质石蜡，旧药柜味儿，还有小孩手上糖渣。”

我瞥它，“糖渣你都能闻？”

“小生饿着的时候，五感通神。”

药纸展开。

半截青蜡烛躺在里头，坑坑洼洼的，烛身被人攥过不知多少回，底下沾着点红泥。

没字条。

只有一根白家细银针穿着药纸角，把小包别住。

周明从包里摸打火机，先掏出烧心散，愣了半拍，又塞回去，“差点给你点药。”

“你真把我点了，白四奶能把你祖坟办按揭。”

小李把记录仪挪过来，“点？”

“点。”

我接过防风打火机，拇指搓了两下。

第一下空了，第二下火苗窜起来，燎得袖口焦了一小边。

烛芯着了。

火不是黄的，是发青的冷光，贴着红泥墙一晃，墙里的红丝立马往后缩，比刚才见了血还怂。

周明看傻了，“这玩意儿比消防验收还管用。”

胡文渊绕着蜡烛转半圈，狐狸脸上全是不服，“不对啊，石蜡料子糙，烛芯还掺棉线头，照半张饭桌都嫌寒碜。”

黄天机在脑子里开口：“照饭桌够了。”

“啥意思？”

他没接话。

烛火里冒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女孩头发被火燎得乱糟糟，脸瞧不清，手里捧着同样半截青蜡烛，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人跟前推。

那点奶音从火里漏出来，轻飘飘的。

“白姐姐，给你过生日。”

周明没吭声。

他手还卡在背包拉链上，拉链齿咬住袖口，扯了两下没扯开。

小李低声问：“冯招娣？”

胡文渊抱住书，“白四奶当年收过她的蜡烛。”

我盯着青火，脑子里忽然蹦出白银花那张能把算盘珠子扒拉出火星的脸。

粗口按字收，药汤按碗算，连我多喘两口气她都能记个肺部折旧费。

二十二年前，一个烧烂的小孩塞给她的半截破蜡烛，她留到现在。

黄天霸憋了半天，“白刺猬嘴真硬。”

黄天机道：“医者最烦的，不是救不回来，是救回来的人被旁人拿去做刀。”

红泥道里黑气一卷，青火开始歪，烛芯噼啪乱响，火边被黑火扯得发薄，眼看就要灭。

胡文渊急得爪子乱刨，“苏掌柜，撑不住了，这地儿脏得没边儿。”

我用两只手拢住烛火。

胸口三根银针还疼，刚才被黑火拽过，针尾麻得发酸。

白家药气就在针下困着护心虫，我咬牙，顺着一口气往外牵了点。

黄天机立刻骂：“你又动针气？”

“白家的蜡烛，白家的药护着，账上对得上。”

周明终于把袖口扯开，啪地拍了下大腿，疼得龇牙，“这强盗账我听着都想鼓掌。”

小李盯着青火重新稳住，小声念：“记录，白家药理可支撑旧物执念。”

“李哥，别写执念，写物证辅助。”

“你说了算？”

“你报告真这么交，陈队明天就得报班学玄学。”

青火从掌心往前铺。

红丝缩进墙缝深处，地面藏着的脚印露了出来。

小孩赤脚印，女人绣花鞋印，还有一道拖出来的长痕。

我举着蜡烛往前。

蜡油滴到红泥上，每一下，泥里都滋啦一声。

胡文渊原先缩后头，见我走了几步，也叼着书跟上，“小生琢磨了一下，跟着苏掌柜，比独自逃命更合礼。”

周明背着包，冷汗还挂在脸上，“你是琢磨包子在我这吧？”

“小生不否认周兄德行深厚。”

“你就是馋。”

小李没接茬。

他边走边放白线，线从手腕上滑过去，皮都磨红了。

他用牙咬开袖口，垫在线下。

我瞧见了，没说谢，只把步子放慢半拍。

青火照开后，第七坑后面那段路终于露了底。

墙上胎线退干净，地上脚印全朝一个方向走。

尽头是坡道往下拐出的黑口，黑口里涌着更重的婴儿奶腥味。

刚才第七坑里的银丝，也钻向那边。

黄天机说：“冯招娣在下面。”

黄天霸补了一句：“或者，她剩下的东西在下面。”

我把蜡烛护进掌心，“活着算救，死了算账，真成怪物，就先把长生会脑袋拧下来。”

周明嘴刚张开，头顶咚一声闷响。

白线被上头扯了一把，小李整个人往后滑，膝盖磕在灰白泥地上，疼得抽气。

“上面有人动门。”

我伸手帮他稳住白线，“白四奶那边？”

小李按对讲机。

全是杂音。

周明仰头看，泥顶往下掉细土，灌进他脖领子，他缩着肩骂，“不是说前堂归她管吗？谁这么想不开，去撞债主家的门？”

黄天机道：“长生会不会等你慢慢翻账。”

黄天霸骂开了，“来得正好，老子憋一路了。”

白线又抖。

远处传来木门挨撞的闷动，线身越绷越紧，青蜡烛的火被扯得往一边偏。

我看着那根白线，忽然懂了白银花为啥不下来。

她在上头压门。

也在给下面递命。

“走快点。”

我把蜡烛换到左手，右手握紧桃木剑，“拿了她的蜡烛，就别让这半截玩意儿白烧。”

周明点头，走两步又停住，低头看鞋带被红泥糊住，蹲下去乱扯，“等我一脚，生死关头鞋带成精了。”

胡文渊急得绕圈，“周兄，你这鞋不合礼啊。”

“闭嘴，回去不给你鸡腿了。”

黄天霸在脑子里忽然炸了。

“黄天机，你刚才替苏守正说那话，老子还没跟你算。”

黄天机的扇子声停下，“老夫说的是局势，不是替他洗地。”

“少扯犊子。你们这些动脑子的老东西，最爱拿大局压人。”

“莽夫，门若开了，死的就不止七个。”

“那就该把一个孩子缝成锁？”

我脚步乱了一下，青蜡烛的蜡油滴到手背，烫得我差点撒手。

脑子里两股残魂顶上了。

黄天霸的火，黄天机的冷，搅得我脑壳跟开锅的豆腐脑儿没两样。

前头黑口等着，头顶白线响着。

我没先被长生会整死，差点叫自家堂口两位大爷撕吧碎。

黄天霸骂到一半，矛头又扎回黄天机身上。

“你今天再敢说苏守正做得对，老子先把你那破扇子塞你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