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闭嘴。”

我扶着红泥墙，膝盖差点软下去。

掌心按到墙上的焦印，先烫，后冷，冷得往骨缝里钻。

左手那截青蜡烛晃了两下，烛油淌到虎口，我疼得牙根发麻。

周明鞋带还没系利索，抬头瞅我脸色，嘴里那句废话硬憋回去，“北川，你别这会儿蓝屏啊。”

小李攥着白线，另一只手还护着记录仪，“针出事了？”

“针没事。”

我咬着后槽牙，“我脑子里两位大爷开堂会呢。”

胡文渊抱着书，弱弱举爪，“那小生……旁听不发言，行不行？”

脑子里黄天霸还在骂。

“黄天机，你少在那装老神仙！那老头把孩子当门锁，你还讲大局，讲你奶奶个腿！”

黄天机冷笑，“你除了把人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还会干什么？北边门当年真开了，长白山脚底下那些村子、镇子，你拿什么救？”

“拿命救！也比拿别人家孩子填门强！”

“拿你的命容易。拿千万人命呢？”

“你他妈又来了。”

两道声儿顶得我耳朵嗡嗡乱响，胸口三根银针也跟着勒紧，护心虫在白霜圈里乱撞，撞得我心口一阵一阵发闷。

我闭上眼，把意识往魂线里沉。

破堂口浮出来。

黄天霸撸着袖子，真要扑过去揍人。

黄天机坐在旧供桌旁，扇子敲着桌沿，桌上还摆出一盘棋，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变出来的。

我过去先薅住黄天霸衣领，又抬脚把黄天机那盘棋踹翻。

棋子撒了一地，叮叮当当滚到我脚边。

黄天机的扇子停在半空。

黄天霸那句脏话，也堵在嗓子里。

我指着他俩，“苏守正的账，苏守正自己认。我苏北川，现在不认。”

黄天霸愣了半拍，“小崽子，你……”

“八爷，我知道你护短。”

我没让他说完，又看黄天机，“七爷，我也知道你能看见大局。”

黄天机皱眉，“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世上有些局，没干净选法。”

“那也别拿我这儿擦脏手。”

我弯腰捡起一颗棋子，棋子底下沾着红泥，湿乎乎的，恶心。

“我是苏北川，不是苏守正的印章。他当年把人缝成锁，长生会把人当火种，你们要吵对错，等我活着出去，我给你俩摆擂台，买票都行。”

黄天霸看着我，嘴皮动了动，没骂。

黄天机慢慢合上扇子，“你想怎么做？”

“眼前有活账，先算眼前的。”

我把棋子扔回桌上，“从现在起，你俩只报能救命的。谁再拿大义、护短压我，我就撤香炉，改供白开水。”

黄天霸瞪眼，“你敢？”

“我敢不敢，你俩当年钻我身上那天就该门儿清。”

外头周明喊了一嗓子，“北川，墙动了！”

我睁眼。

红泥道前头塌下一块湿土。

土里先伸出一只烧黑的手，五根指头缺了两根。

接着半边骨架撑着泥面往外爬，破布条挂在骨头上，胸口还能看出白仁堂旧伙计穿的灰布短褂。

它手里攥着一把黑血剪刀，剪刀尖拖在泥地上，磨得人头皮直麻。

胡文渊尾巴都炸成鸡毛掸子了，“白仁堂的人？”

黄天机报得快，“知情者。被长生会灭口后缝成拦路尸。”

黄天霸还憋着气，闷闷补了一句，“剪刀奔你针来的。”

怪物抬头，半张脸没皮，牙床露在外头，嘴里挤出两个破音。

“白……针……”

周明抱着背包往后退，包底还被骨片挂了一下，急得骂娘，“它还点名要货？这破地方客服挺全啊！”

小李抬手要贴封条，可那东西已经扑上来。

剪刀尖直戳我胸口三根银针。

“别上身。”

我把青蜡烛塞给小李，右手抽出武王鞭。

鞭身落进掌心时，灭门夜爷爷挥鞭的影子又窜出来。

我一脚把那影子踩回去。

不用他教。

我侧身躲开剪刀，病号服前襟被剪开一道口子，冷气钻进去，银针全露出来，针尾乱响。

怪物手臂卡在我肋边。

我拿肩膀顶上去，疼得眼前黑了一下，手里的武王鞭顺着它半边脑壳抽下去。

啪。

骨头裂了，黑水甩到墙上。

黄天霸憋了半天，终于吭声，“力道差点，凑合儿。”

黄天机接得更欠，“角度不算蠢。”

“二位批改作业呢？”

我反手又抽一鞭，把怪物握剪刀那只手抽断。

剪刀掉在地上，周明正退到那儿，鞋底踩上剪刀柄，差点滑坐进红泥里。

他扶着墙骂，“我靠，战场还埋地雷！”

怪物剩下半截身子还往前扑。

我没喊黄天霸，也没问黄天机。

武王鞭绕住它脖颈往后一拽，桃木剑顺着肋骨缝扎进去，把它钉在墙上。

黑水从它胸口往外淌，碰到青蜡烛的光就冒白烟。

小李举着记录仪，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你刚才没借仙家？”

“借了。”

我喘了口气，把武王鞭收回来，“借他们闭嘴那点空儿。”

黄天霸嘿了一声。

黄天机没骂。

那就算过关。

怪物塌成一滩黑泥，泥里露出一块铜牌。

我用桃木剑尖挑出来。

铜牌上刻着白仁堂旧字号，还有个名字，被刀划掉一半。

胡文渊凑过来，眯眼念，“白仁堂，前堂伙计，许来顺。”

周明蹲下拿证物袋，手抖得袋口老对不上铜牌，“知情者灭口，还废物利用做保安，长生会这人事部门真该下十八层。”

小李接过证物袋封好，“先存证。回去查白仁堂旧工名册。”

我盯着铜牌上的刀痕，“他当年知道银丝怎么用，也知道冯招娣被带走，所以才被灭口。”

黄天机道：“长生会把他留在这儿，是拦懂白家线的人。”

“那咱们就没走错。”

我把铜牌交给小李，抬脚碾过那把黑血剪刀。

剪刀被武王鞭震裂了，柄里滚出几根细头发。

周明立马往后缩，“头发锁？”

他话刚落，怪物爬出来的塌陷区后头，泥墙一层一层往两边缩开。

七扇石门露出来。

门都不高，跟给孩子钻的差不多。

每扇门上挂着一把头发编成的锁，湿发垂下来，发梢系着红线。

小李胸前记录仪的红灯照过去，红线自己动了动，像门后有东西扯了一把。

胡文渊把《论语》顶头上，声音发飘，“七扇门，七个孩子，小生能不能不选？”

“能。”

我说，“选鸡腿还是包子。”

胡文渊咽了口唾沫，“那小生选跟着苏掌柜。”

周明总算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时膝盖全是泥，“北川，先砸哪扇？”

我在脑子里敲了敲魂线，“二位大爷，意见统一没？”

黄天霸没好气，“砸。”

黄天机道：“先看锁，别上来就蛮干。”

黄天霸立马骂，“你看，又开始了。”

“我说先看，再砸。”

我抬起武王鞭，对准第一把头发锁，“那就按我的来，看一眼，不顺眼就砸。”

小李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刺啦刺啦响起来。

陈立冬的声音断断续续钻出来，背景里有人喊技术科，语速快得跟赶命似的。

“苏北川，先别碰门！福寿堂法人底档查到了！”

我抬起的鞭子停在头发锁前。

锁上的红线顺着鞭梢缠了上来。

对讲机那头，有人把一叠纸拍在桌上。

陈立冬喘了口粗气。

“冯招娣这个名字死了，但还有一个活户口，叫赵冬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