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老手机在药案上震个不停，旁边半碗朱砂粉被震出一圈细纹。

药包子停下铜杵。

他是个圆脸中年人，棉袄外头罩着油亮围裙，手背沾满药渍，铺子没挂招牌，门口只堆着几捆干艾草，外人从老药材街走过，多半只会把这儿当成又一家快撑不下去的小铺。

手机还在震。

药包子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听筒里钻出变过调的机械音。

“苏家那个崽子进了白记后院。”

“带人封住前门，等上面的人到。”

“绝不能让他碰到第七个门锁。”

药包子腮边的肉抽了抽。

“已经碰了？”

听筒里没人回话，只剩滋滋电流贴着耳膜爬。

隔了两秒，机械音再次响起。

“福寿堂账断了一口。”

“你只有半炷香。”

电话挂断。

药包子没骂人，也没摔手机，只把铜杵轻轻搁回药臼里，转身推开后堂帘子。

帘子后头没有药柜，只有一面钉满进货单的木板。

纸上写着黄连，白芷，陈皮，甘草，可每个药名旁边都挤着小字人名，十几个名字下面画着黑线。

药包子取下毛笔，蘸了朱砂，在其中十三个名字后头打上红勾。

后堂里几个伙计原本低头捆药包，瞧见那些红勾，手里的麻绳全停了。

一个瘦高伙计喉结滚了滚，话出口时带着抖。

“包爷，死命令？”

药包子抬眼看他。

那伙计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多问半个字。

“封口香，每人两扎。”

“铁蒺藜带阴钉的，阳钉别带。”

“白记前门有白家旧规，拿寻常玩意儿过去，等于把命送到账本上。”

药包子从柜底拖出一只木箱。

箱盖掀开，里头没有刀枪，只有一排黑得泛油的香束，还有用破布裹着的铁蒺藜，铁刺尖头泛着暗绿，凑近便有腥苦味往鼻腔里钻。

另一个伙计咽了口唾沫。

“包爷，上面哪位来？”

药包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瞬。

“该你知道？”

那伙计扑通跪下。

“不敢。”

药包子把一扎封口香丢到他怀里。

“白记那刺猬离不开账台。”

“她要压前堂，还得拴后院。”

“咱们不跟她斗术，封门，断线，等上面的人来。”

几个伙计脸色都变了。

他们怕白家。

更怕上面的人。

长生会外堂的人都清楚，差事办砸了，活着回去未必比死在外头强，地下那些被缝成怪物的玩意儿，有些生前也在这条街上抓过药，送过香。

铺子外头，风卷着雪末子从门缝里钻进来。

药包子把最后一包铁蒺藜塞进布袋，刚要往外走，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老太太拎着药筐进来。

老太太穿着旧棉袄，头上裹灰布巾，一只眼蒙着浑雾，另一只眼亮得扎人，药筐上沾着冻泥，往柜台上一放，震得药匣子跳了两下。

“取药。”

药包子眯起眼。

“今儿打烊了。”

老太太咧嘴，露出几颗黄牙。

“二十二年前存这儿的白家第三副安神汤，打烊也得取。”

铺子里一下没了声。

几个伙计往后退。

药包子的手慢慢探向围裙底下。

“老人家，药不能乱认。”

老太太抬起那只蒙雾的眼。

浑白里透出一点青光，细成针芒。

药包子的手停在围裙边，额角当场冒出汗珠。

白家银针气。

在长白山脚下混饭吃的人，没几个敢认错这个味儿。

老太太把药筐盖子掀开。

筐里没有药材。

满满一筐被剪断的黑色引路香，每根香尾都烙着长生会外堂的小印，香头还冒灰，明显刚从阵眼里拔出来。

一个伙计腿发软，扶住药柜才没跪下去。

“这是咱们埋在废鹿场的路香……”

老太太抬手，一烟袋锅子磕在柜台上。

“谁跟你咱们？”

药包子脸皮上的笑挂不住了。

“白家的人，手伸得挺长。”

“没你们长。”

老太太慢慢把筐推到他面前。

“你们把路都养到白记后院底下了，还嫌别人手长？”

药包子眼底冒出凶光。

后堂两个伙计悄悄摸向铁蒺藜。

老太太头也没回，手头一弹。

两点青光飞出去。

那两个伙计手背上各多了一个针眼，整条胳膊当场不听使唤，铁蒺藜落在地上，叮当乱响。

“白四奶没空下山。”

老太太说。

“可她有空记仇。”

药包子咬着牙。

“你拦不住外堂。”

“我不拦。”

老太太伸手进柜台，跟进自家灶房似的，从第三层药匣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我就取药。”

药包子眼角抽了一下。

那是他刚配好的解毒散，专门给封口香反噬时保命用。

“那瓶不能拿。”

老太太把小瓷瓶塞进袖子里。

“二十二年前你们欠白家的。”

“放下。”

“有本事上白记账台要。”

药包子胸口起伏了几回，终究没动。

老太太拎起药筐，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瞧他。

“包子，馅儿烂了，就别怪锅盖压不住。”

说完，她掀帘出去。

冷风灌进铺子，吹得满屋封口香一起发抖。

几个伙计看看那筐废掉的引路香，又看看药包子，谁也不敢先开口。

药包子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他原本准备直接包白记前门，白家这一手剪了路香，再硬冲前门，便是拿人命填白四奶的账本。

药包子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林海镇旧地图，白记住宿，老药材街，废鹿场，黑石砬子，全被黑线连在一处。

他拿起红笔，在废鹿场的位置画了个叉。

“前门不走了。”

瘦高伙计捂着不听使唤的手。

“包爷？”

“带铁锹，硝石，从废鹿场后沟下去。”

药包子盯着地图。

“红泥道中段有旧裂，炸塌它。”

“人死在下面，白四奶的账算不到咱们头上。”

有人小声说。

“上面说要等大人物……”

药包子一下回头。

那人立刻闭了嘴。

“等他到了，看见第七门锁被碰，你替我解释？”

没人敢吭声。

药包子把黑手机揣进怀里，拎起布袋，嗓音沉进喉咙底。

“半炷香内，埋了苏北川。”

铺子里的人动了。

铁锹从墙角被抽出来，硝石袋子扛上肩，封口香重新包好，门帘一掀一落，雪风把柜台上的朱砂粉吹出一道细红线。

药包子最后一个出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掉的第三层药匣，眼角又抽了抽，还是把门锁上。

红泥道深处，我刚跨过那扇石门的碎屑。

胡文渊原本走在最前头，忽然四爪钉在地上，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

它喉咙里挤出一声走了调的狐叫，任凭周明在后头拿鸡腿许愿，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