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杵那儿干啥？”

周明差点撞到胡文渊身上，低头一瞧，那狐狸四只爪子全抠进泥里，爪缝里渗出血，把红泥抓出几道细沟。

胡文渊没顶嘴。

这就邪乎了。

平时这狐狸吓得尾巴夹裤裆，也得先搬两句圣贤话给自己垫台阶，可这会儿它只盯着前头，狐狸眼角淌下一道血线，啪嗒滴在《论语》封皮上。

我伸手拎住它后脖颈。

它身子硬得跟腊月里冻透的鸡崽子差不多。

“前面有啥？”

胡文渊喉咙里滚了两下，才挤出一个字，“味儿。”

周明吸了吸鼻子，整张脸都绿了，“这啥味？奶粉洒坟头了？”

确实是奶腥味。

可那味不带小孩喝完奶后的热乎气，反倒跟烂土，霉布，烧焦肉皮搅在一处，顺着狭窄红泥道往外拱，钻进鼻腔以后，糊在喉咙眼儿上，咳都咳不干净。

前头坡道拐过去，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

洞口大得不对劲，不太像人工挖出来的井道，更像山肚子里塌出来的空窟窿。

洞里没风，只有一阵接一阵的热浪往外顶。

黄天机道：“别进，阵法核心区。”

黄天霸憋着火，“不进咋整？搁门口闻奶嗝？”

我把胡文渊放到地上，蹲下去翻周明的包。

周明一把摁住包口，“你干啥？里面就剩俩肉包子了，这是战略物资。”

“正好。”

我把两个包子摸出来，塞到胡文渊嘴边。

胡文渊眼珠动了动，又赶紧闭上，“小生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前方大凶，子曰……”

“子曰，吃完干活。”

我把包子往它嘴边怼了怼，“放狐影，走洞顶，瞄一眼就撤。”

胡文渊咽了口唾沫，“最高阶的？”

“最低阶的刚才让狗撕了。”

我说，“现在没工夫摆摊算卦。”

周明心疼得脸皮直抽，“那是我最后俩包子。”

黄天霸骂道：“回去老子给你抢一蒸屉。”

黄天机冷声补刀：“用嘴抢？”

胡文渊叼起包子，两口吞下去，噎得眼珠子往上翻。

周明赶紧递水，它没喝，硬撑着把爪子按到泥地上。

狐狸尾巴一抖。

一道透明狐影从它身后分出去，细得跟烟气一般，贴着洞顶往里滑。

狐影刚进洞口，空气就扭起来。

小李没阴阳眼，可他也看见洞口上方一圈圈水纹似的热浪。

记录仪红灯被烤得发暗，镜头里全是乱跳的雪点。

“虚影也能被烤成这样？”

“前头那火有门道。”

我盯着胡文渊的脸，“撑住。”

胡文渊牙齿咯咯作响，四只爪子在泥上抓出沟来。

狐影往里飘。

几幅画面顺着魂气传回来，先是黑土，再是烧焦的木炭。

溶洞中央没有棺材，也没人盘腿坐着。

那里堆着一团大东西。

瞧着像一团胎衣。

烧焦木炭和黑土揉在一起，表面一鼓一落，每起伏一下，缝里就冒出黑火。

那火不往上窜，只贴着胎衣表面爬，好似活物在伸舌头。

奶腥味就是从那东西底下渗出来的。

霉土味也从那儿钻出来。

胡文渊忽然惨叫。

狐影刚靠近半丈，那些黑火全醒了，几十条细火舌从胎衣表面弹起，朝狐影缠过去。

火舌尖端还裂着小口，里头挤满黑牙。

周明吓得往后退，“这火还长嘴？”

小李抬手想拉胡文渊，黄天机立刻喝道：“别碰，火会顺魂线回来。”

胡文渊在地上翻滚，眼角血流得更急，“苏掌柜，断，断不断小生要熟了！”

我伸手按上胸口。

三根银针被我刚才折腾得还没消停，针下药气泛着冷劲儿。

再牵一回，心口就跟被铁钩往外拖似的。

黄天机嗓音沉下来，“只能牵一缕，多了外封要松。”

“知道。”

我用桃木剑尖挑破掌心旧伤，血顺着剑锋滑下去。

又从银针边缘扯出一点白家药劲，混进血里，剑尖往胡文渊身前划过。

那条看不见的狐影魂线，在空气里亮了一下。

细得跟头发差不多。

我没迟疑，一剑斩下。

胡文渊惨叫出声，整只狐弓了起来，随即啪地摔回泥里。

洞口里那股黑火顺着断掉的魂线扑了个空，砸在红泥上，烧出一个拳头大的黑坑。

周明看着那坑，嗓子都虚了，“你刚才要慢半拍，我们是不是就能吃烤狐狸了？”

胡文渊趴在地上喘气，尾巴少了一小截虚影，毛色也暗了一圈。

它居然没骂，也没哭，只抬眼看我。

“小生……谢苏掌柜断尾之恩。”

黄天霸难得没损它，“干得漂亮，狐狸也算有点胆。”

胡文渊眼眶一红，“八爷夸我了？周兄，你听见了吗？”

周明蹲下给它喂了口水，“听见了，回去给你刻碑，黄八爷认证，熟狐未遂。”

我没让他们多废话，蹲在地上，用桃木剑尖飞快画出溶洞里的路。

狐影断掉前最后一眼，我看清了胎衣周围的火势。

黑火没铺满地，有一块空处，在胎衣左后方，贴着溶洞壁。

那里堆着层层叠叠的旧皮痕。

“冯招娣每次脱皮，旧皮应该都扔那儿。”

我用剑尖点了点泥图上的空处，“火不烧那块。”

小李把镜头放低，“从右侧绕，会不会更近？”

“右侧有活火根。”

我画了几道弯线，“看着空，踩上去就醒。”

周明盯着那幅潦草泥图，“你这画工，狗看了都得迷路。”

“狗已经在上头守井了。”

我说，“别提它。”

话音刚落，溶洞里的黑火忽然涨高一截。

刚才被狐影惊动后，那些火舌从胎衣表面慢慢往外爬，黑色火线贴着地面扩散。

原本还能落脚的泥地，被它一点点舔过去。

黄天机道：“最多几分钟，再拖，盲区也保不住。”

我把青蜡烛还给小李，让他护好白线，又扭头看周明。

“你跟紧我脚印，踩错了，我没第二条狐尾给你断。”

周明脸色发青，“你能不能换个鼓舞士气的说法？”

“能。”

我把桃木剑横在胸前，“踩错就熟。”

“谢谢，更鼓舞了。”

胡文渊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抖，却主动往前挪了半步。

“小生走第二个，若有气味变化，还能提醒。”

我看了它一眼，“行，回去给你加鸡腿。”

它眼睛亮了。

周明急了，“鸡腿谁买？”

“长生会报销。”

我抬脚，准备踏进溶洞边缘。

身后的红泥坡道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粗重喘息。

那动静低沉，贴着泥壁一路滚下来，听得人后颈发凉。

小李手里的白线一下绷紧。

一滴黏液从我们头顶越过去，啪嗒砸在我脚尖前一寸，腐出一股浓烈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