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黏液落在泥地上，黑烟贴着地皮往外冒，滋滋烫出一个小坑。

我脚尖离那坑，还差一寸。

周明喉咙里挤出半截动静，小李反手捂住他的嘴，胡文渊连尾巴疼都顾不上，四只爪子乱扒拉，直往我腿后钻。

我一点点转过头。

手电光往坡道上方扫去。

一颗水缸大的狗头，从拐角后头探了出来。

缝骨犬。

它本该趴在枯井口，守着白记后院那条路，如今却拖着一身枯木，人骨，兽骨缝成的庞大躯壳，硬挤进这条窄得要命的红泥道里。

它没叫。

喉咙里只有骨头和枯枝互相蹭动的嘎吱声。

那两只空眼窝里，原先塞泥的位置烧着灰白阴火，火苗一跳一跳，照准了我胸口。

黄天机的声儿绷得发紧：“它闻着血下来的。”

我低头扫了一眼。

刚才打拦路尸的时候，病号服前襟叫剪刀豁开了，胸口三根银针全露在外头，针尾旁边渗出一圈血，炉灰只糊住半边，黑火和银丝来回拉扯后，新鲜血气还是漏了出来。

炉灰能遮药热。

遮不住活人血。

黄天霸骂得轻：“这狗鼻子，比长生会祖坟还灵。”

周明把小李的手扒下来，嗓子抖得不成个儿：“不是说不能拿强光晃它吗？”

“它都追下来准备开饭了，你还惦记它眼珠子舒不舒服？”

小李把记录仪往下挪，没敢直冲狗头，白线缠在他腕子上，已经勒出血痕。

缝骨犬往前爬了一步。

它身子太大，肩骨蹭着两侧泥墙，红泥簌簌往下掉，背上几截人骨被挤得咔咔错位，又被黑线生拽回原处。

胡文渊盯着那颗狗头，整只狐卡在原地，连耳朵都不抖了。

“苏掌柜，小生现在跳进前头火里，还能留几分体面吗？”

“不能。”

我说：“熟得更快。”

溶洞里的黑火也被惊动了。

缝骨犬身上的灰白阴火逼近，胎衣表面的活火立刻伸出几道火舌，探到洞口，把我们往前躲的路堵了个严实。

前头是活火。

后头是狗。

两边是红泥墙，落脚错一点，就得踩进火根里。

周明看看前边，又看看后边：“我申请重开。”

“驳回。”

我把桃木剑攥紧。

缝骨犬低下头，鼻孔那两个黑洞冲着我胸口狠狠一吸。

胸前银针登时疼得我肋骨都跟着抽。

那狗后腿在红泥里一蹬。

庞大的骨架没发半点狗叫，带着腐木味和尸臭，直扑我面门。

狗嘴张开，里头没有舌头，只有一排排碎骨磨成的牙，牙缝里还挂着灰白火星。

同一刻，洞口黑火也卷了出来。

两道火舌左右一堵，正好把我能躲的角度全封死。

黄天机急喝：“退半步，左脚踩干泥，右肩贴墙。”

黄天霸吼：“来不及了，掀衣服！”

我已经扯开病号服。

胸口三根银针彻底露出来，针尾上的血珠晃了晃，缝骨犬的狗头果然往下一沉，所有劲儿都被那点血气牵走。

周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疯了？”

“它爱吃，就请它吃顿大的。”

狗嘴咬下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擦着地面过去，双脚铲进红泥里，贴着它肚子底下滑了出去。

枯木肋骨擦过我鼻尖。

一截人骨挂住病号服袖子，刺啦一声，把袖子扯掉半截。

胸口针尾被震得嗡嗡乱响，心脏也叫谁攥了一把似的，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狗咬空了。

它收不住势。

那么大的身躯带着惯性，直冲溶洞口。

黑火火舌原本堵的是我，缝骨犬一头撞进去，灰白阴火和黑色活火当场缠在一块。

我翻身爬起来，抬脚踹向它后腿连接处那截枯木骨节。

“进去吧你！”

这一脚踹完，我胸口麻了半边，腿也软得差点跪下。

好歹缝骨犬被踹偏一寸，整个狗屁股彻底砸进胎衣外围的黑火里。

下一息，溶洞里掀起一片刺耳骨裂声。

灰白阴火碰上黑色活火，两团脏火绞在一起，互相啃，互相烧。

缝骨犬总算发出动静了。

那不算狗叫，倒像无数骨头被火烧裂后，从缝里挤出来的尖响。

周明靠着墙滑下去半截，又咬牙撑住站了起来。

“你拿自己当诱饵？你这操作，保险公司看了都得连夜给你销户。”

小李脸色白得吓人，记录仪倒还稳稳举着：“他把缝骨犬引进活火区了。”

胡文渊望着溶洞里乱滚的狗头，狐狸嘴半天合不上：“小生以后再也不说苏掌柜蛮横无礼了，无礼也救命。”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笑了一声：“滑得不错，有老子三分风范。”

黄天机冷声道：“再多滑两寸，席都能摆上了。”

“能不能等我喘完再批判？”

我扶着桃木剑站稳，胸口的血顺着针尾往下淌，被我拿破袖子胡乱按住。

缝骨犬在黑火里翻滚。

它身上那些枯木，人骨，兽骨被一点点烧开，灰白阴火被黑火吞掉，黑火也被骨头里的脏东西烧得四处乱窜。

原本布满活火的胎衣外围，竟被它硬生生滚出一条空带。

我盯住那条路，刚要喊他们走，脚底忽然晃了一下。

溶洞顶上落下一片碎土。

黑火吞了缝骨犬的骨灰后，火光往上一蹿，没有往里收，反倒顺着红泥地面倒卷出来。

被狗撞裂的洞壁开始往下塌，红泥坡道也跟着发抖。

小李手腕上的白线绷得更紧，线身发出快要断开的细响。

周明头顶掉下一块泥，砸在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这地方要塌？”

黄天机道：“黑火吃了缝骨犬的骨灰，火性乱了，红泥道撑不住。”

我看着前方那条被烧开的路。

只差一点。

再往前，就能靠近胎衣盲区。

可头顶泥块越落越密，后方坡道已经开始坍落。

继续往前，不等扒开那东西，我们几个就得埋在这儿，给长生会省一笔填坑钱。

我咬紧牙。

“撤。”

黄天霸急了：“都到这儿了！”

“活着出去再打。”

我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撑：“今天地下账翻够了，剩下的拉到地面算。”

周明半句废话没有，扭头就抓小李胳膊：“线，拉线！”

小李攥住白线，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白四奶的规矩还在耳边。

回来拉三下。

少一下，她不认。

多一下，她也不认。

头顶一块红泥砸下来，擦着胡文渊尾巴落地，黑火余烬在泥里滋滋冒烟。

我一把按住小李的手腕，冲他吼。

“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