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照太近。”

我伸手去拦小李，袖口让货架上的弯钩挂住，胸口白布给扯得歪斜，银针尾巴露出半截，第二口水缸里的红点悬在水皮底下，鱼尾轻轻一摆，浑水翻起一圈灰沫。

小李把记录仪往后收了半寸，镜头还扣着缸口，“活的？”

胡文渊从破药包堆里爬出来，脑袋上顶着半片发霉黄纸，一只眼给糊住了，还歪着脑袋往缸边嗅，“满缸污煞，竟能养出一尾红鱼，子曰，莲出污泥而不染，鱼也可以。”

“先把那张纸摘下来。”

周明在电话里笑得气短，“狐三爷，你现在跟算命摊上被风吹歪的招牌差不多。”

胡文渊撕下黄纸，爪子刚搭上缸沿，白银花的冷话已经递了过来，“再凑近，它就能给你表演狐狸入汤。”

缸底沉着十几条干瘪黑影，身子细长，皮贴着骨，头部裂出吸盘，翻着肚皮漂在泥水里。

小李把手电从侧面打过去，“泥鳅？”

“阴泥鳅，专吃污煞。”

白银花道，“白家也用这东西，三条就够，长生会塞了整整一缸，里面肯定还有别的门道。”

“黑心过滤器。”

周明低声接了一句。

我扯开袖口，弯钩带掉一块布，胳膊上被红泥磨出来的伤口也露了出来，水里的红金鱼跟着游上来，只有两指长，鳞片暗红，黑眼发亮，鱼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全是灰絮。

小李放慢语速取证，“缸内发现活体红色鱼类，阴泥鳅死亡，水体腐败。”

胡文渊眼里刚露出稀罕劲儿，我胸口银针边上的药气先乱了，针下灰白小球发冷，护心虫在壳里翻了个身，隔着血肉被冷水撩了一把。

黄天霸在脑子里骂开，“养你奶奶个腿儿，离那玩意儿远点。”

黄天机没开口。

他越不吭声，我后背越发紧。

我攥住胡文渊后颈，把它从缸沿拎下来，丢到小李脚边，“闻水味。”

胡文渊踩着黑骨头滑了一步，揉着鼻子抽气，“奶腥，霉土，死人皮，还有福寿堂旧红绳味。”

电话那头的周明没笑了，“福寿堂？”

我用桃木剑挑出一条死阴泥鳅，那东西刚离水，皮囊就瘪下去，吸盘肚子空空，里面没有肉，只剩被啃干净的一层皮。

我把空皮甩到地上，“它把这一缸清道夫吃空了。”

红金鱼在水里转过头，鱼嘴慢慢张开，里面排着一圈倒扣黑牙，牙根挂着细血丝。

小李手里的记录仪晃了晃，另一只手扶住货架，药碗滚落到脚边，“鱼还长牙？”

胡文渊退到我腿后，尾巴虚影扫起一团黑灰，“周兄，小生现在想跟隔壁老鳖换缸。”

“别换。”

周明咽了口唾沫，“这鱼比甲方还能吃。”

白银花截住废话，“照鱼鳃。”

我把手电贴着缸侧打过去，红金鱼被光逼开鱼鳃，鳃缝下面缝着几道细胎线，线头钻进鱼腹，随着水纹轻轻摆动。

黄天机冷声道：“胎魂缝鱼皮，血饵养凶胎，长生会改护心虫还不够，又拿水生胎术喂借胎局。”

黄天霸骂得直冲脑门，“药包子在哪儿，老子现在就把他塞缸里，让他跟鱼拜把子。”

缸底除了阴泥鳅空皮，还有几片薄红膜贴着缸壁浮动。

小李把镜头往下送，脸色发青，“跟城南福寿堂井口旧皮对得上。”

陈立冬立刻接话，“技术队也发现了类似红膜，你们能取样吗？”

白银花那边算盘响了两声，“普通镊子碰不得，胎线认手，谁夹谁当鱼食。”

小李伸出去的镊子停在缸外，又慢慢收了回来。

胡文渊抱紧半本论语，“那用圣贤书包起来？”

我扫了它怀里的书一眼，“放心，你这本书已经够惨了，长生会不配再糟蹋它。”

我从周明背包里翻出烧心散小瓷瓶，瓶身滚过红泥，裂缝里还剩一点药粉。

周明听见瓷瓶响，立刻急了，“那是我的药，白老板说一瓶八百八。”

“现在九百二。”

白银花道。

周明闭嘴了。

我把烧心散倒在桃木剑尖，又点了点胸口白布渗出的血，白粉沾血变成浅灰，黄天机提醒道：“别伸太深，胎线会借血爬上来。”

剑尖贴着缸壁入水，只沾住红膜边角，红金鱼立刻冲上来，黑牙咬住剑尖，硬生生啃下一点焦木。

黄天霸破口大骂，“小鱼崽子还挑食，老子的夜壶都轮不到你当。”

我手腕一挑，红膜被带出水面，离水后卷成小团，胎线还在扭动，小李咬开证物袋口，我把那团红膜甩了进去，“封袋。”

两层封条刚按牢，袋里便传出细密啃咬声。

陈立冬在电话里下令，“带回来，放防腐箱，别跟李佳佳头发证物放一起。”

“头发认魂，胎线认腹。”

黄天机道，“放在一起，医院那几个倒霉孩子今晚就得提前结账。”

我把话转述过去，那边马上有人挨了陈立冬一嗓子，“防腐箱分区，谁把红膜和头发放一块儿，我扒了他的警服。”

周明吸了口冷气，“陈队，你越来越出马了。”

陈立冬没理他，“苏北川，水缸能毁吗？”

“不能砸。”

白银花立刻道，“缸底连着污煞沟，砸开以后会流进地下旧药房。”

我看着红金鱼叼着桃木碎屑，一点一点嚼成渣，又吐出发红木粉，“这东西只是看缸的。”

胡文渊探出半个脑袋，“看缸的都长这德行，主货得多吓狐？”

“你问错了。”

周明道，“该问保险赔不赔。”

小李的镜头扫到缸后，他蹲身拨开发霉草药，“后面有管子。”

墙根露出一截灰色陶管，管口被布团堵住，布上布满鼠牙痕，旁边压着一枚小木牌。

小李翻过木牌，背面刻着字，“旧房七号，孵水，每日添胎灰三钱。”

胡文渊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旧房七号，是白记后院下面那七间？”

白银花那边算盘停了。

我把木牌装进证物袋，胸口银针被冷风吹得发麻，“药包子铺里只是养鱼缸，真正的池子在旧药房。”

陈立冬道：“白记地下路刚塌，你们别下去。”

“谁说只有那一条路？”

白银花开口，“刚才那条路是火漏子，我要带他们走白仁堂二十二年前的旧药路。”

我低头看向陶管，管口布团轻轻鼓起，一条细红线从布缝里钻出，朝我鞋尖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