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

黄天霸那个字刚从牙缝里蹦出来，我的鞋底已经落进雪泥。

红线被我碾在泥水底下，扭动了几下，贴着鞋沿烧出一点黑烟。

等我把脚抬起来，鞋底又少了一块皮。

周明在电话里立刻嚷起来，“这双鞋也得记账，别忘了鞋，鞋底算工作装备损耗。”

白银花那边传来翻账本的纸声，“鞋不值钱。”

“尊严值钱吗？”我把桃木剑抵在地上，膝盖疼得一阵发软，“我现在这身行头，跟刚从狗嘴里退货回来差不多。”

“尊严折旧更快。”白银花道，“回来。”

药铺里剩下的东西不能乱碰，陈立冬调地方警力封住后巷，小李把水缸，陶管，木牌，红膜，焦黑铜钱挨个编号。

胡文渊走两步就扭头望那口红鱼缸，嘴里嘀咕，“小生这辈子再也不吃鱼了。”

周明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你吃过鱼？”

“梦里吃过。”胡文渊把《论语》夹到腋下，答得理直气壮，“读书狐也有七情六欲。”

回白记的时候，天垂得低，后巷屋檐上的积雪被风卷落，糊了我半张脸。

我抬手去抹雪，忘了手背上还沾着血，反倒把脸抹得红一块白一块。

小李瞟了我一眼，笑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低头检查封条盒，盒子被他摸出来时只剩三张。

“刚才水缸用了两张。”他对着电话汇报，“现在封条还剩三张，证物袋剩四个。”

陈立冬道，“省着点用，地方支援赶过来还要时间。”

周明坐在白记门槛里，脚踝被白布吊着，脸色比铺墙上的旧纸还难看。

他一见我就抬手，“报告，我刚才替你们看门，白老板收了我看门费。”

白银花站在柜台后，手里拎着一盏没有点火的青皮灯，“你坐在我门槛上挡财路，不收你的钱收谁的钱。”

周明把手机往怀里一抱，“陈队，她敲诈伤员。”

陈立冬道，“我没听见。”

“公家人也学坏了。”周明悲从中来，“北川，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给我作证。”

我盯着他的脚踝，“你别下去。”

“废话，我倒想下去，我这只脚同意吗？”周明伸手点了点自己，“我负责远程解说，顺便监督收费，白老板刚才说按步算钱，我得给你们数台阶。”

白银花把青皮灯递给小李，“这盏灯别点，拿着就行，灯皮里有白家药气，能挡旧药房阴苔半口气。”

小李接过青皮灯，手掌碰到灯皮，肩膀跟着抖了一下，“凉的。”

“热的就熟了。”白银花绕过柜台往后院走，“苏北川，你跟着我，别逞强走前头。”

黄天霸不服气，“让只刺猬带路，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

黄天机道：“你现在连脸都没有，搁哪儿都一样。”

我刚想笑，胸口先疼起来，笑声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咳嗽。

白银花回头瞥我，“再咳出血，补血另算。”

“你家账本上有没有友情价？”

“有。”她推开后院靠墙的一扇木板门，“死人免费。”

我立刻闭上嘴。

枯井在后院中央，刚把我们吐出来的那扇厚木门还关着，门缝边残着焦黑火痕。

白银花没有往井边走，她绕到墙角，抬脚踢开堆在那里的破木盆。

木盆底下露出一个矮洞，洞口只有半人高，前面堵着一块旧磨盘。

她伸手在磨盘边缘摸索，指甲扣住一个小孔，往外一拉。

磨盘挪开时动静不大，只扑下来一层灰。

周明在门槛那头伸长脖子，“白老板，你这暗门藏得真行啊，民宿消防肯定过不了吧？”

“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挂到招牌上挡风。”白银花头也没回。

矮洞后面是一段往下的台阶，台阶用红泥夯成，边沿却嵌着发黑的旧木条。

胡文渊凑到洞口闻了闻，刚吸进去一口气，鼻子就皱成一团，“旧药味，苦参，白芷，焦发，还有孩子哭过的气。”

小李把记录仪亮度调低，举在胸前，“开始记录白记后院地下旧通道。”

我弯腰钻进去，病号服后摆被洞口钉子挂住。

往前迈了一步没迈动，回头瞧见破布还挂在钉子上，胸口那股火气差点顶到嗓子眼。

黄天霸骂道：“这件衣服还留着过年啊？撕开这块布。”

我拽了一把，布料没被拽开，倒牵扯到胸口银针，疼得我背后冒冷汗。

白银花从后面伸手，银针在她手里晃过一点冷光，钉子旁边的布料被挑断。

她连眼皮都没多抬，“衣服损耗记你自己。”

“这也记账？”

“废话，苏守正没穿这件衣服。”

周明在上头举着手机喊，“第一阶！”

我扶住泥墙往下走。

红泥台阶潮气重，鞋底又少了一块，刚踩上去便打滑，差点一屁股坐到台阶上。

小李在后头托住我胳膊，青皮灯撞上墙面，闷闷响了一声。

“慢点。”他低声提醒，“你胸口在渗血。”

“你别拿这种医生口气说话，我害怕。”我把胳膊收回来，“陈队听着呢，别给他增加退货理由。”

陈立冬在电话里骂，“你再贫嘴，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抬回医院。”

“第六阶！”周明在上头尽职尽责，“白老板，你到底按步收费还是按人收费？”

白银花走在前头，袖子里传出算盘响，“按命收费。”

周明安静了一下，“那我不下去真省钱。”

台阶越往下走越冷。

这冷气跟白记后院的雪冷不同，更像一锅药汤放凉了以后，苦味沉进骨头缝里。

我每走几步就得停一停，手掌按在泥墙上，掌心摸到一片潮软，墙面布满细小凹坑，凹坑里嵌着黑点，凑近了辨认，都是干结的药渣和血痕。

胡文渊走在最前面，尾巴虚影少了一截，步子还硬撑着体面，爪子却在红泥上踩出乱糟糟的小印。

它低声念叨，“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小生不是想死，小生只是引用圣贤话。”

黄天霸在我脑子里道：“这只狐狸再念叨，老子把它塞进灯里。”

我喘了几口气，“狐三爷，省点力气，一会儿真碰上东西，还得靠你鼻子。”

胡文渊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鸡腿还算数吗？”

“算数。”

“长生会报销？”

“带利息。”

小李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到半截，被地下冷气呛得咳嗽，记录仪画面跟着晃动。

走到第二十七阶时，周明在上头喊得嗓音发劈，“二十七！一共二十七阶！白老板，我替他们数清楚了，能不能抵一点看门费？”

白银花没有搭理他。

我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底终于踩到平地，腿上伤口被裤布磨得生疼。

前方是一条横向走廊，红泥墙低矮，头顶用老木梁撑着，梁上垂着一串串干透的药草，药草下方排着七间土坯房。

每间房门都矮，门板薄，门上用白灰写了名字。

第一间门上写着丁小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眉心收紧，“七童名单里没有丁小光。”

小李也翻出随身记的纸，“前六童是赵小虎，刘春燕，孟小石，钱招弟，孙来福，冯二妮，第七是冯招娣。”

白银花站在门前，手指在账本边缘摩挲了两下，没有翻开账本。

“长生会给孩子换过药名，进药房用假名，出事故用真名，死了以后再把假名抹掉。”

胡文渊仰头望着那三个白灰字，嗓音低了不少，“那丁小光是谁？”

白银花从小李手里接过青皮灯，灯皮映出她半张惨白的脸。

“赵小虎。”

周明在电话那头原本还想插话，手机里只剩下他吸气的杂音。

我扶着桃木剑往前走，血从鞋底破口边沿渗到红泥上，拖出一串歪斜的脚印。

白银花看着那串血印，翻账本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继续动作。

我推开第一间土坯房的门。

门轴拖出一声长响，屋里一股冷透的药味扑了出来，青皮灯的灯皮自行亮起一层暗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