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提前约好的地点，陌年跟桑和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被下了蛊的琼兰此刻面容灰白，唇瓣都失去了红润。一双眼空洞，摄人，令人不敢直视。

三皇子抱她在怀里，用洇湿的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泥土，血渍。

小心翼翼，呵护如珍宝。

“二公主，我女儿真能如你所说那般，从这副模样恢复如初，不留后患吗？”

方伯伯脸上的褶子一道堆着一道，泪水划过面颊，隐进沟壑层叠的皱褶中，看得人心中酸涩。

“一定没问题的。”虞初安抚他，也安抚自己，“琼兰姑娘人美心善，上天自会眷顾。况且陌公子蛊术高超，此前我们也已亲身实践过，不会有事的。”

说是这样说，虞初心中其实不无忐忑。

这并非因为不够相信陌年的蛊术，只是他们经不起失败，不可以失败。

哪怕是一丁点意外，也不可以有。

陌年视线轻飘飘划过他们沉重担忧的脸，面色没有丝毫波动。

不见紧张，也不像成竹在胸。

就是单纯的不在意，只当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甚至琼兰还被三皇子搂在怀里擦脸，他就随手把蛊给解开了。随意到所有人都没做好准备，一切已经结束了。

虞初见他站起来，又坐了回去，直觉他已经做了些什么。

“你解完蛊了？”

“嗯。”

三皇子拿着帕子的手一顿，“陌公子这就解开蛊了？我还什么都没看到。”

方伯伯的眉头也拧得更紧了些。

虞初不得不站出来替他解释。

“他用蛊的时候是这样的。”

她也好几次都没来得及害怕，蛊就种完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三皇子惊呼一声，“兰儿有脉象了，她真的活过来了！”

方伯伯赶紧起身上前查看，手指搭上琼兰的腕子，刚感受到脉搏跳动，那边琼兰喉间微痒，虚弱地轻咳了一声。

方伯伯被这一声轻咳激动得老泪纵横。

捂着脸，泪水还从指缝中流出。

三皇子更是抱着琼兰哭得毫无形象。

“我的兰儿真的醒过来了，我们终于把你救出来了。三个月了，兰儿终于自由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相拥而泣。

虞初也看得湿了眼眶，转身想去找陌年，却见桑和倚在陌年肩头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满屋子里只有陌年还维持着冷静，除了面上带着的那点对桑和的嫌弃以外。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琼兰的面色逐渐恢复如初，只嗓音还带着些许沙哑，不刻意细听注意不到。

“二公主，这次能从望月楼脱身出来，多亏了有你。这份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琼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弯下身子干脆利落地向虞初磕了个头。

吓得虞初眼泪都憋回去了，赶紧过去扶她。琼兰不肯起身，虞初就跟她对着磕。

“琼兰姑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未来皇嫂，我们是一家人，我救你出来是应该的。”

“二公主，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今后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就尽管告诉我。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两个人面对面，自己磕自己的，自己说自己的，互不耽误。

看得余下众人破涕为笑。

一派和谐间，三皇子又叹了声气。

“皇妹，兰儿如今虽是救出来了，但上京城里许多人都见过她，日后若是被有心人认出了，该如何是好？”

“皇兄不必多虑。”虞初眉眼一挑，“我们既然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那就要演到底，演得所有人都无从怀疑这是一出戏。”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里，虞初将计划娓娓道来。

“琼兰姑娘摔死，目前我们已经有了人证和物证，我会安排人前去鼓动那位付了两千两的冤大头向望月楼讨回银子，反复加强这件事在宾客们心中的印象。”

“其次，皇兄你要做出茶饭不思，郁郁寡欢的模样来，骗过盯着你的那双眼。与此同时，方伯伯你要风光大办一场丧事，彻底在全上京城百姓的面前坐实这件事。最好能去官府诉上一状，搞臭望月楼的名声，逼他们不再追究。”

“这段时日，琼兰姑娘须要闭门不出，最好能出城避难，待风声过去，再作回城打算。望月楼时日无多，早晚会关楼倒闭。到那时便是被人认出，只要一口否认便是了。”

虞初话落，桑和拍手感叹，“妙啊，二公主这招真是妙啊！这日后便是见到了琼兰姑娘，谁还能分清自己见的是人是鬼！”

桑和没来得及爽朗笑开，嘴上“啪嚓”糊上一巴掌。

桑和吃痛大叫，虞初笑着揭下巴掌，简单解释道：“好大一只蚊子，呵呵。”

*

元日，琼兰平安出城。

方家在望月楼门前大摆丧宴，来往路人无不同情悲戚，无数为琼兰美貌所倾倒的男人自发在门前讨伐大骂。

望月楼被迫关门三日。

虞初心情大好，带着陌年，明幺和桑和出街采买，出门整整两个时辰。

甜品铺子前排了长长的队伍，虞初和陌年夹在队伍里冻手冻脚。

白色哈气成串地往天上飞。

“陌年，今日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所有小朋友的愿望都会被实现，你要许什么愿？”

陌年看着她笑意盈盈的小脸，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找到父母，杀了他们。”

虞初笑容皲裂。

半晌才缓过神来。

“元日是要跟家人在一起团聚的，这么喜庆的日子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小朋友多吃些蜜饯，嘴就甜了。”

陌年撇嘴，“我是男人，不是小朋友。”

虞初靠近他踮起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不只是男人，你是美男子。”

陌年没接话，也没看她。

只悄悄红了耳尖。

虞初暗爽。

撩到了。

臭屁小朋友。

“那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陌年低头看她，额间的银饰折射着明媚的日光。

虞初看着他精致妖异的脸偷偷舔了舔唇。

她想亲他一口。

但不敢说。

“我身为徽国二公主，自然是希望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了。”

开玩笑，根本难不住她。

采买完回到府上，灵儿已经带人完成了大清扫，还贴上了红对联。整个齐府焕然一新，喜气洋洋。

七只毛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拿走了桑和哼哧哼哧背了一路的篓子。两个在前面引路，三个在中间抬着，一个在后面跟着。

七个人兴高采烈地将篓子送去了伙房。

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幕，虞初心中格外舒畅。

几个人说说笑笑才往院子里走到一半，身后呼啦啦地涌进来一队衙役。

“就是那个奇装异服的，给我抓起来！”

虞初闻声回头，十几个衙役扑上来就要抓陌年的手臂，被他一个闪身躲过。

虞初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陌年身前，朝班头喊：“你们做什么，无凭无据就要抓人？”

班头假意微笑，“二公主此言差矣，府衙接到问春医馆报案，此人无证行医，不仅抢了问春医馆的生意，还医死了人。我只是奉命抓他回去归案而已。”

“医死了人？”虞初眸色凛起，“你凭什么说他医死了人，你亲眼看见了？”

班头一噎，气势都弱了几分。

“这事我们也是听说，但总要带人回去调查不是？”

“二公主，我们只是奉命办差的，你若是不信可以找报案人问，找死人的家属问，何必为难我们这些跑腿的呢！”

配合官府办案是百姓义务，这道理虞初自然是懂得。

只不过这人不是别人，是无所不能的陌年。

他蛊术高超，一来不会医死人，二来不会乖乖听话跟他们走。

这个死结得先解开了才能走流程，不然转眼就要满院横尸了。

“人若是带走了，什么时候能送回来？今日可是元日，错过了谁来补偿？”

班头为难地挠头，“府尹休沐到初四，初五才上值。若是查明此事与公子无关，初五便可放他回府。”

“初五？那怎么行，他被冤枉了心情不好，蛊虫会杀人的！”虞初提出异议，“最晚明日，我定要带人出来！”

等到初五，别说是他们，搞不好她都一起翘辫子了。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衙役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吵也不敢吵，乖巧得不行。

虞初转身，犹犹豫豫道：“陌年……”

“我跟他们去。”陌年罕见地好说话，“你早些接我回来。”

虞初心头微动，酸酸涩涩的。

“好，我就是把官府拆了，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可是真话。

陌年听着也很满意，昂首阔步地朝府外走去，班头带着一群衙役小跑着跟在后面。

画面十分诡异。

陌年被带走后，虞初的好心情也消失殆尽了。

她还特意跟父皇告了假，不去参加宫宴，留在府中陪外祖母。

可陌年一走，她连食欲都没了。

前脚她还在说元日是跟家人团聚的日子，后脚他就被关进府衙里，即将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这个阖家团圆的夜晚。

虞初心中怎么也放心不下，房都没回，直接扎进了伙房，抢了伙夫的一口锅炒茶叶。

元日的伙房分外忙碌。

四个伙夫石头剪刀布硬生生挤出一个人，负责看着虞初，别让她玩出火来，把伙房连同他们几个一起烧死在里面。

虞初下了茶叶，伙夫在旁提醒，“二公主，煮茶用壶便可，不用锅的。”

虞初下糖，伙夫兀自喃喃，“茶香都给盖住了，真是乱搞。”

虞初炒茶叶，香甜的焦味传出，伙夫吱哇乱叫，“锅都给烧坏了，晚上我怎么用啊！”

虞初忍无可忍，举着铲子对着他，“再说一句话，把你扔进锅里去一起炒。”

伙夫闭嘴了。

鲜奶下锅，标准的奶茶味飘散出来，伙夫惊奇地睁大了眼，“这是什么汤，为何如此香甜？”

虞初嘴角一挑，“这叫虞氏甜汤，又名奶茶，多学着点，能动脑就别吵吵。”

伙夫心服口服了。

夜色降临，烟花声噼啪作响。

陌年坐在封闭的牢房中，只隐约听得到声音，看不到一点光亮。

听说烟花很漂亮，是火做成的花，挂在黑夜里，很大很明亮。

他没见过，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

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该是陪在她外祖母身边吧。她说过的，今晚很重要，一定要和家人一起过。

为了让她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那些衙役去抓他时，他很痛快地跟着走了，没有挣扎。

所以，她现在开心吗？

陌年看着过道里的火把发呆。

“谢谢牢头大哥，新年快乐嗷！”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牢房锁被狱卒打开。

陌年转头看去，虞初扛着大包小裹，弯着腰笨拙地走了进来。

画面美好得格外不真实。

“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虞初放下包裹，一个个拆开。

“知冷知热的被子。”

“掏心掏肺的酱鸭。”

“喝了想不开的屠苏。”

“还有耙耳朵爱吃醋的饺子。”

“怎么样，开心吗？”

陌年缓过神来，开口却问：“不是要陪家人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虞初理所当然道：“你不就是家人吗？”

陌年闻言一怔，心间甜甜涨涨的，像是喝了温过的甜汤。

虞初点了几根蜡烛戳在桌子上，点亮了牢房的一角。

把带来的吃食一一摆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下。冻僵的身子才总算暖和了些。

“陌年，你听过卖蜡烛的小娘子的故事吗？”

陌年摇头。

虞初取过一根蜡烛放在他面前，搓了搓手，拉长了语调。

“天寒地冻，卖蜡烛的小娘子又冷又饿，一整天都没卖出一两银子。为了取暖，她点燃一根蜡烛。燃起的烛光中，她看到了温暖的火炉，香喷喷的烤鹅，和爱她的祖母。”

“为了她所看到的一切，小娘子鼓起勇气，抓住机会继续努力。终于蜡烛大卖，过上了她渴望的生活。”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把目光都放在过去的失意上，眼下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不信你看看，这烛光里是不是有让你渴望继续活下去的美好。”

虞初循循善诱，想让他放下仇恨，走出那段悲伤的回忆。

陌年听了她的话，透过隐隐跳动的烛光，看到了对面一脸关切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