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吴星垣与吴星恒来到落花洞前。

洞口幽深，寒气逼人，仿佛巨兽蛰伏的咽喉。

洞前一片不大的平地上，早已挤满了长老寨的男女老少，人人屏息，如同凝固的石像，只将狂热的目光投向黝黑的洞内。

突然，一声幽渺如叹息的吟唱自洞窟深处飘出。

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齐刷刷跪伏下去。

吴星垣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刃，吴星恒则微微皱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与幽暗的洞口。

月光倾泻而下，一个身影缓缓自洞中滑出。

那便是传说中的“落花洞女”。

她身着宽大、污渍斑斑的素白苗衣，长发如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在发丝间隙露出一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颌。

她的步态飘忽，仿佛足不沾地，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更显诡秘。

随着她的出现，无数粉白的花瓣毫无征兆地自虚空飘落，纷纷扬扬，带着一股浓烈甜腻花香，粘腻地落在跪拜的村民身上、脸上。

“神迹……神迹啊！”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狂喜与敬畏的低吼。

寨中威望最高的吴草根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在泥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落花洞女在洞外的石台中央站定。

她并未开口，那幽渺的吟唱却在众人心底直接响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尘世苦海，彼岸何在？长生仙乡，墓门为开！”

人群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渴望。

吟唱接着变得尖锐而具有穿透力：

“苗疆古地，十墓深埋！龙魂锁钥，寿元重来！”

“十大古墓！长生不老！”

吴草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只剩下不顾一切的狂迷，嘶声重复着，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干柴，“打开神墓，我们就能永生！”

周围的村民被彻底点燃，狂热的呼喊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无数手臂朝向洞女挥舞，仿佛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永生承诺。

“那真是阿萝奶奶吗？”不知道谁家的一个小男孩说了一句。

“啪！”父亲的耳光马上打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那父亲赶紧拼命地磕起头来——亵渎落花洞女，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

吴星垣静静地注视着，像在思考着什么。

而吴星恒的目光死死锁在落花洞女身上。

那飘落的花瓣过于精准，那弥漫的香气甜腻得不似天然。

就在洞女吟唱“龙魂锁钥”的瞬间，借着月光穿过花瓣缝隙的刹那光亮，他的眼睛捕捉到她宽大袖袍内有根手指一弹，一个蜡丸般的小东西无声无息地滑入袖袋暗袋。

这绝不是神启，是早有准备！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人群，寻找可能的同谋者。

突然，在人群外围一个阴影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瞳孔骤然收缩——靖陵卫韩百户！

尽管刻意穿着苗民的粗布旧衣，但那健硕的身形和腰间佩刀的习惯姿势难以完全掩饰。

“那长生是假的！”

吴星恒的声音骤然刺破狂热和喧嚣，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耳边。

所有狂热的表情都僵在脸上，扭曲成惊愕与难以置信。

吴草根猛地转过头，暴怒如受伤的野兽：“哪里来的野小子！你敢亵渎神灵？！”

鸦雀无声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些低沉的、压抑的嗡鸣取代。

那是成百上千个声音混杂在一起的骚动，愤怒、恐惧、困惑，如同被惊扰的蜂巢。

一个须发皆白、皱纹深深刻入沟壑的老者，猛地用拐杖顿了顿地面，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痛斥：

“作孽！作孽啊！神灵显圣，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搅扰圣心？祖宗传下的规矩全叫你败坏了！”

他浑浊的老眼盯着吴星恒，仿佛在看一件不洁之物。

“就是！八面寨的吴星恒，你是不是鬼迷了心窍？”

一个认得吴星垣和吴星恒的壮汉挤上前一步，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嘲弄和鄙夷，“外面的墨水灌多了，灌得忘了自己是苗家的种？忘了树神爷才是保我们风调雨顺的依靠？”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赞同的低语。

人群中几个赶过边边场的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欲言又止。

其中一个青年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一个年长的妇人一把拽住袖子。

那妇人脸上交织着恐慌和后怕，压低了嗓子急切地说：“小岩子，可不敢学他！要遭天谴的！你看吴祭师那个样子……树神爷要是真动怒，整个寨子都得遭殃！”

她的眼神飞快地瞥向周围茂密的古树林，仿佛黑暗中潜伏着神灵的注视。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被风吹起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

“太不像话了！大不敬！我看就该按老规矩，把他拖到树神脚下，叩九百九十九个头，求神灵饶恕！”

“外头学的那一套，哪能带到我们寨子里来祸害人？那是亵渎！是往祖宗脸上抹黑！”

“哼，他说神灵根本不存在？那为啥去年老四家的牛丢了，到树神跟前一拜，隔天牛自己就回来了？又为啥阿秀娘病了那么久，喝了树神根的土药水就好了？”

“我看就是欠收拾！吴祭师发话了，看谁能护住他？”

“可他说的那些……难道真的一点道理也没有？”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小声嘀咕。

她的母亲立刻捂住了她的嘴，脸色煞白，急道：“嘘！死丫头！这话能乱说？冲撞了神灵，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各种声音围绕着吴星恒和暴怒的吴草根打转。

“吴草根！”一个平日里与吴草根不太对付的年轻人，站在人群外围喊道，“你喊那么大声干嘛？树神要怪罪，第一个怪的也是主持祭祀不当的人！你让这么个小辈搅了场子，是不是也有点说不过去？”

吴草根猛地侧过头，充血的眼睛刀子一样剜过那说话青年的脸上。

那青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回瞪。

“哼！”旁边一个精瘦的老太太，是寨里有名的“灵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满是裂纹的枯手捏着一串不知名的骨质念珠，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仿佛穿透了表象，看向虚空深处，

“我看见了，洞神它不高兴，很不高兴！神女底下说话，哪有凡夫俗子质疑的声音？那是玷污！不敬的污秽，要用净水洗刷，用香火熏蒸，再腌上七七四十九天！”

她的话语低沉、神秘，却像一块大石投入人群，激起了更大的惶恐波澜。

“对！对！灵婆说得对！得赶紧做法事，平息神女怒火！”

不少人纷纷附和，看向吴星恒的眼神充满了排斥。

此刻，吴星恒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像汹涌浊流中一截突兀显露的礁石。

那一声清啸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面对吴草根择人而噬的目光和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指责与恐惧，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想把更多的、积压已久的想法呼喊出来，却被这无形的、由千百年传统和恐惧编织的罗网死死缚住喉咙。

月光在他清瘦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愈发显得形单影只。

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被围猎的愤怒，有面对长辈咆哮的些许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坚持，一种明知螳臂当车、却无法再沉默的绝望燃烧。

吴星垣拉了拉他的衣角：“星恒，不要乱说。”

“好啊！都听听！都睁开眼看看！”

吴草根的声音再次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枯藤木杖，那五彩布条和鹰羽在火把和月光的混合光影中，剧烈地晃动，充满了一种原始而蛮横的权威。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在族神庇佑我们的洞前，竟敢质疑神灵的存在？否定祖宗传下的祭祀大道？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这是邪魔附了体！”

他踏前一步，枯藤杖直指吴星恒的鼻尖：“他敢说神灵虚无？那就让他看看，神灵是不是虚无！我吴草根在此立言，祭典被污，必遭神罚！明日若寨中有人无故遭灾，有人田地无端受祸，有人牛羊莫名病亡，这便是树神降下的警示！这便是神罚！”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到时候，你们说，这罪责，谁来担当？！”

他猛地将木杖尖端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而震慑心魄的声响。

人群彻底被吴草根这裹挟着神意的宣言压倒了。

连刚刚那个出言试探的汉子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大多数人的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对无形神罚的恐惧。

神罚的阴影，似乎已经提前笼罩了整个寨子，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原先对吴星恒那微乎其微的、潜藏在个别人心底的同情或者仅仅一点点的疑惑，此刻也被更加沉重也更加直接的对灾祸临头的恐慌碾压殆尽。

无数道目光重新聚焦在风暴中心的吴星恒身上，仿佛他本身，已经成了一场即将席卷所有人的灾厄源头。

喧嚣渐渐平息，化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吴星恒静静地站在那里，成了人群刻意空出的孤岛中心。

“神灵？”

吴星恒向前一步，指向那些仍在飘落的诡异花瓣，“你们抬头看看！这花瓣从何而来？洞顶可有花树？再闻闻这气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甜腻的香气直冲脑门：“这是用朱砂、曼陀罗花粉还有尸香草炼的迷魂引！骗你们神志不清的玩意儿！还有——”

他指向台上的落花洞女，“她袖子里藏着的蜡丸，才是你们听到的神谕！”

“胡说！”

吴草根目眦欲裂，咆哮着就要扑上来。

几个精壮的苗家汉子也面露凶光，握紧了随身的柴刀和弩箭。

就在这时，那一直静默如鬼魅的落花洞女动了。

她宽大的白袖猛地一抖，一点寒星毫无征兆地疾射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吴星恒咽喉！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小心！”

吴星垣一直在凝神戒备，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千钧一发之际，手中乌光一闪，“叮”的一声脆响，一枚淬毒的细针被他用短刃精准磕飞，深深钉进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针尾犹自嗡嗡震颤。

洞女一击不中，身形如一道飘忽的白影，直扑吴星恒，苍白的手指曲张成爪，指甲泛着幽蓝，直扣他的天灵盖！

爪风凌厉，带着一股阴寒的死气。

吴星恒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要害，那利爪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竟割破了衣衫。

吴星垣已猱身而上，短刃化作一团乌光，缠向洞女手腕，逼其回防。

堂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瞬间形成夹击之势。

洞女的身法诡异飘忽，在兄弟俩凌厉的合击下左右闪避，宽大的白袍翻飞鼓荡，如同月下鬼魅起舞。

但吴星恒与吴星垣配合无间，一个招式刚猛迅捷，缠住她的身法，一个身法灵动刁钻，专攻下盘关节。

缠斗不过数息，吴星恒抓住吴星垣短刃荡开对方袍袖的瞬间，一记直拳如毒龙出洞，精准地砸在洞女的面门之上！

“噗”一声闷响。

那遮面的长发和蒙面的薄纱被拳风激荡，向后飘飞。

一张沟壑纵横、布满老人斑的脸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嘴角还挂着一缕暗红的血丝。

“阿婆？！”

吴星恒失声惊呼，瞳孔猛地放大。眼前这张脸，赫然便是茶峒圩场上那位沉默寡言、多赠他米豆腐的慈爱老妇！

但此刻，这张熟悉的脸庞上，那双曾经温和甚至带着点怯懦的眼睛，却空洞得如同两潭死水，蒙着一层诡异的灰翳，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片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吴星垣的短刃在洞女（阿婆）再次扑来、劲风拂开她颈后衣领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印记——一朵用特殊靛料刺在苍老皮肤上的、怒放的曼陀罗花！

这正是无影堂影子窖成员特有的标记！韩百户腰牌上的花纹瞬间在他脑中闪过。

“影子窖！”吴星垣厉喝一声，短刃攻势更急。

似乎被这声断喝惊动，又或是操控者见事不可为，那空洞眼神的阿婆（洞女）身体猛地一颤，爆发出一股与其老迈身躯毫不相称的巨力，双袖狂舞，卷起满地诡异的花瓣和尘土，瞬间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待花瓣尘土落下，石台上已是空空如也，只留下那浓得化不开的甜腻异香和一句如游丝般钻进吴星恒耳中的低语：

“盘龙锁……在……清水江底……”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狂热的信仰被彻底击碎，恐惧、迷茫、被欺骗的愤怒在人群中爆发开来，哭喊、咒骂、质问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吴草根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吴星恒兄弟警惕地背靠而立，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外围那个阴影角落，韩百户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空荡。

月光依旧冷冷地洒在落花洞前这片狼藉的土地上。

甜腻的花香与血腥气、泥尘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十大古墓、长生不老的虚幻泡影破裂了，但真正的水面之下，被尸香草和曼陀罗印记缠绕的阴谋，才刚刚显露出它狰狞的冰山一角。

盘龙锁，清水江底——阿婆用空洞眼神传递的低语，像一枚钩子，沉甸甸地坠在兄弟俩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