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湖静卧在蝴蝶谷深处，宛如天地间遗落的一片琉璃。

湖水澄澈至极，倒映着七彩瘴气，峰峦缭绕，分不清是山入了水，还是水映着山。

唯有偶尔飞过的灵蝶点破这虚实难辨的迷境。

楚明、蓝彩蝶等人到来的时候，云彩阿婆已经站在湖中心那个小岛上。

咚咚哐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它机警地蹲在楚明的肩头，金银异瞳扫视着这静谧的森林。

最让它感兴趣的是这山壁洞穴群好像有一股也让它十分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召唤它。

“楚大爷，楚大爷爷，那边好像有很多山洞，您到过吗？”

咚咚哐悄悄地对着楚明说道。

“最好不要动那个歪心思，你蓝大娘的脾气你应该知道。我上次来发现这里有很多上等药材，惹毛了她，到时候大家炖果子狸肉，我可不敢帮你。”

楚明警告道。

“有葛根吗？”

咚咚哐发现不好打听，赶紧换一个话题。

“这里的葛根最多，很多应该都是上百年份的。不过……”

楚明说了一半，又把话摁住了。

“楚大爷，楚大爷爷，楚大大爷爷，你能不能爽快点啊？”

咚咚哐发现最近楚明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小嘴巴已经凑到楚明的耳朵边。

“刚入谷的时候吴星垣和我商量，明天挖几块千年葛根，把你一起煮了。”

楚明一脸正经地道，“吴星垣还说，山珍炖野味，苗疆一绝！”

他看着咚咚哐开始咬牙切齿，又补充了一句：“吴星垣还说了‘Jib ub rut nongx nax wangx xanb，jib bul rut nongx nax bel mianb’（水里好吃的数黄鳝，陆地好吃的数果子狸，也叫百面）。我都有点……”

“吴星垣，你大爷，你全家都大爷，sheid zhal xub leb sheid zhal mleil（辣椒个小却很辣），等我再长大点，一定要让你好看！”

咚咚哐一定又有人打它的主意，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吴星垣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抓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吴星垣转过头来：“好你个葛根大盗，我说的是吃一般的果子狸，又没说你，撕我衣服干嘛？这谷里的果子狸多着呢。”

说着，他摸了摸后背：“XX哦，我要你蓝大娘给我缝上，否则，明天我一定让大家闻道白面肉的香味！”

“能不能别吵？”

蓝彩蝶喝住了他们。

那么美的地方，如果让他们几个这样折腾，不被破坏的一塌糊糊才怪。

湖边的吵闹与湖中心的小岛形成鲜明的对比。

云彩阿婆的声音传来，“歇歇吧，这里影丝网络密布，能隔绝窥探，一时半会儿，外面的鹰犬寻不到。”

云彩阿婆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笃定。

她在湖心一处平坦的青石上坐着，目光看向这三张神色各异的年轻面孔，最后定格在幽深的湖面上，那倒影里，仿佛也纠缠着苗疆千头万绪的乱局。

“阿婆！”

蓝彩蝶率先飞向湖中心的小岛。

“冥蝶替身出现了，高藏风的手，竟已伸得如此之深！清水江底的混乱，无影堂的自相残杀，真是一场空耗力气的笑话，全在他算计之中。”

她想起“盘龙锁”假线索引发的滔天血祸，无数苗民如扑火飞蛾般白白葬送，心头便如被毒刺贯穿。

楚明也飞了过去，默默将腰间那只玄铁酒壶“噬魂”解下，放在脚边。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高藏风布此杀局，阳谋阴谋交织，清江乱象、无影堂内耗、杨锦花被替，皆是障眼。他真正觊觎的，恐怕是那千年苗绣图。此局，夺宝，也灭种。他欲榨干苗疆最后一滴血，再借古墓掘断苗疆地脉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咚咚哐紧捂着的小小乾坤袋，“连这狸子偷来的零散明器，怕也是他故意洒下的饵，意在搅浑水，寻找真正的‘钥匙’。”

吴星恒脸色苍白：“那我们退入此谷。是避战？还是等死？外面是虎狼环伺，寨子里，连杨阿姐是真是假都分不清了！”

云彩阿婆深深叹了口气，这叹息仿佛带着千年的重量，击碎了湖面的平静，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枯瘦的手指指向湖水深处一片幽暗的阴影：“避？避得了么？ad leb zhad zheud，gul zos zhaob roub（一人下坎，十人投石），这世道，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们入谷，为的是看清，为的是找到那根能撬动死局的线头。”

她一一扫过众人：“蝶儿，你告诉我，护我苗疆祖地，靠的是什么？是毒刺？是獠牙？”

蓝彩蝶挺直脊背，毫不犹豫：

“自然是！对豺狼，唯有亮出尖牙利爪！高藏风、无影堂，哪个不是贪得无厌的饿鬼？ghel ral lies geud baot jet jaob（撒尿也要过滤一下）的吝啬鬼，终会为贪婪付出代价！”

“错了！”

云彩阿婆声音仿佛带着金石之音：“Xud ndut lies ghox xad，pud dut lies ghox lis（锯木要顺墨线，说话要讲道理）！毒刺獠牙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那杨锦花……若真是她本心，被高藏风用盐铁通商之利蛊惑，以为用星图换盐巴是条活路，岂非正是zhangl ub songt nongs chad lies xab yongx bloud（水漫屋檐沟才要掏屋檐沟）？临到头来，盐巴没焐热，星图泄了密，自己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这是短视，是自毁根基！真正的守护，是扎根在大地与人心！”

云彩阿婆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湖水无声，倒映着蓝彩蝶煞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七年前正是死于靖陵卫焚杀，而杨锦花当年的妥协，是否也间接助长了仇敌的气焰？

阿婆的斥责，直指她心中最深的痛与疑。

云彩阿婆转向楚明，目光有些复杂：“楚小哥，你呢？当日赶秋时，我让彩蝶把本命情蛊下给你，是观察你‘伤而不亡’的武功。但你非我苗人，且身负难言之秘，那壶中吞下的煞气，灯油又能烧几时？你守在此地，守的是什么？”

楚明迎着阿婆的目光，握紧“噬魂”壶身。

情蛊在血脉中微微悸动，与蓝彩蝶的呼吸隐隐相连着。

他缓缓道：

“heut nex lies gangs nex，heut ghunb lies gangs ghunb（应承人的要给人做到，应承鬼的也要给鬼做到）。”

最近他苗语学了不少。

很多时候，他觉得用苗文表达出来的意思还更有说服力。

他顿了顿：

“我既然应了蝶姑娘的情蛊，便是应了这份命数。守夜人的灯，油未尽，芯不熄。守的是眼前人，也是心中道。”

他目光掠过蓝彩蝶：“高藏风欲断苗疆龙脉，盗取这十大古墓，此为天地不容。我守的，是这人间的道理。”

“和什么人说什么话！”

云彩阿婆深深看着他，“楚小哥，你这番话，听着在理，但其中多少是托词，多少又是仇恨，又有多少是为眼前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蓝彩蝶，“聪明一世莫要糊涂一时，不要被情意蒙了眼，也莫要被仇恨遮了心。bad aot jed lies pud dab nbeat ghueb（乌鸦莫嫌猪黑），看清自己的本心，比看清敌人更难。”

一旁的咚咚哐似乎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它爪子下意识地护着腰间鼓鼓囊囊的小小乾坤袋，金银眼珠心虚地乱瞟。

楚明敏锐地察觉到这细微动作，正要开口询问。

咚咚哐却像被火燎了尾巴似的，“噌”地从他肩头跳下，小爪子死死捂住腰间鼓囊的乾坤袋，金银异瞳闪烁不定：

“楚大爷爷！莫看我！这里面可没偷葛根，全是正经捡的亮石头！”

它声音有点发抖，毛茸茸的尾巴焦躁地甩动着，仿佛那袋子烫手。

别看那老婆婆平时就像一个普通的苗家老人，一但用起蛊来，压根就没有几个能招架的住。

更何况咚咚哐知道自己最怕的是什么。

“哦？亮石头？”

云彩阿婆目光锁住咚咚哐：“小家伙狸子，你当我老婆子眼瞎么？这水月镜湖的影丝网络最忌外物扰动，你袋子里那股阴蚀之气，隔着十丈都能嗅到——分明是古墓里的‘引魂玉’！高藏风的饵，你也敢吞？”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却似炸雷一样，就连湖面倒映的七彩瘴气都微微一滞。

蓝彩蝶闻言，柳眉倒竖，指尖已出现一缕幽蓝毒雾：

“好你个葛根大盗！无影堂自相残杀时，丢的正是三块引魂玉——原来是你顺手牵羊！这玉能感应地脉煞气，高藏风的鹰犬怕是早循着踪迹追来了！ad ngongl ginb mix xangd ad wanl reib（一条虫弄脏了一锅菜）。”

她一步踏前，湖面涟漪倏然荡开，杀气已经压向咚咚哐。

“彩蝶姐何必动怒？”

很多关键时刻，平常喜欢和自己打打闹闹的朋友反而更加容易帮忙。

吴星垣好像就是这一类人。

只见拦在蓝彩蝶和咚咚哐中间，朝着蓝彩蝶道：“依我看，这葛根大盗偷得好！引魂玉既是钥匙也是祸端，用它反设陷阱，正好让高藏风尝尝自家毒饵的滋味。”

他语带亢奋，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仿佛早料到咚咚哐的“收获”。

楚明抬手拦住蓝彩蝶，沉声打断争执。

他弯腰拾起“噬魂”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咚咚哐，阿婆说的对，贪一口蜜糖，或许赔上性命。但星垣的话也未尝无理。引魂玉是双刃刀。你且老实说，除了玉，袋中可还有别物？比如……有什么布片没有？”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咚咚哐看到楚明说话时好像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金银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终于耷拉着脑袋，装着一副老实的样子：“楚大爷爷英明！里面好像还有一幅苗绣作品。”

“苗绣作品？”

蓝彩蝶一听这词，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还不赶紧拿出来。”

“哦！”

咚咚哐赶紧把小爪伸进乾坤袋内，摸出一卷用蚕丝织成的布出来。

吴星垣赶紧走过去，一把抢下那卷蚕丝布，展开起来。

众人赶紧围了上去。

一幅绣在蚕丝上的精美苗绣出现在大家面前：

画上仿佛有月光穿透水帘，流淌在蚕丝织就的星河上。

三尺见方的双面绣缎中，迁徙的苗人踏着金线绣成的星轨向远方跋涉。

银针牵引的舟船溯酉水而上，男人肩扛的铜鼓在湘西群山间敲出涟漪，女人背篓里的蜡染襁褓盛着尚未降世的歌谣。

迁徙队伍在丝缎背面化作星宿。

姑娘发间的银蝶停驻成室女星座，老人烟斗闪烁的火星点亮大角星，

孩子抛向空中的葛藤在经纬交错处蔓生为银河。

丝线里流淌着仿佛苗族八百年的秘色。

蓝靛染就的夜空中浮起紫云英的霞晕。

五倍子与茜草在月光下沁出血脉般的深红。

用葛根汁固色的金线穿透丝缎。

绣纹里蛰伏的苗疆神兽好像忽然睁开金银异瞳。

当大家凝望着苗族祖先赤足踩过的星图，丝绒般的经纬深处传来铜铃轻响，似有银爪小兽衔着葛根越过时空，将整条酉水的月光缀在绣娘未收的针脚上。

“好漂亮啊！”

吴星垣看着看着，突然发出了一阵感叹，“这幅绣品如同被月光浸透的史册，每一针都缝合着湘西的雾气、酉水的波光与苗人血脉里的星河。”

吴星垣这句话一出，大家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吴星垣变得这么有文化水平啦？

还懂得鉴赏！

八成中邪了。

楚明瞧着蓝彩蝶。

蓝彩蝶望着楚明。

“咚咚哐！”

两人异口同声道。

“大爷在呢，老爹、老娘请吩咐！”

这段时间来，每当两人异口同声说话的时候，咚咚哐都知道一定会有好任务要它去完成，于是响亮地应道。

“上！”

两个人几乎还是异口同声。

“得令！”

咚咚哐在那个“令”字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在空气里的时候，银灰色的身影已如闪电般弹射至吴星垣的嘴边。

只见它毛茸茸的尾巴灵巧一翘，脊背上七道靛蓝环纹倏然亮起，宛如北斗七星在夜色中流转。

伴随着“噗噜”一声轻响，像是熟透的野果悄然炸裂。

只见一团淡青色雾气精准灌入吴星垣的唇齿间。

吴星垣还沉浸在那画里，只感觉喉咙里仿佛吞下了整座云雾蒸腾的巫山。

随后，咚咚哐重新“飞”到楚明肩上，左金右银的异色瞳眯成狡黠的月牙，前爪佩戴的骨质爪套轻敲着自己的下颚，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颈间九转续命锁的铜铃也随之叮咚震颤。

尾巴尖还得意地抖落几粒靛蓝光屑，整片林间都仿佛回荡着细碎童谣般的吱吱声：

清风替我传书信，

葛根仙气醒神魂！

那淡青色雾气钻进吴星垣的肺腑，一股不好用语言表达的酸果子味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又一下子说不上来。

他把手放在嘴边。

然后轻轻地从嘴巴里吐了一口气到手上，接着把手往鼻孔里闻了闻，喃喃道：

“香！好香啊！这是哪位祖宗的手笔，绣的都像活了一样，还有一丝山林野果的气息。”

说完，他看向楚明、蓝彩蝶等人。

楚明正用酒壶堵住了嘴。

蓝彩蝶用牙齿咬着左手的食指。

就连云彩阿婆也露出了一副“慈祥”的表情。

大家眼睛都望着他，好像看一只刚表演过一段滑稽的耍猴子表演一样。

“怎么了？”

吴星垣迷茫地望着大家问道。

“没，吴大爷，刚才我们看到天上的月亮在打架。”

咚咚哐似笑非笑地回答道。

“你们是不是又捉弄了我？”

吴星垣感觉这气氛有点怪怪的，要不是被刚才那神奇的苗绣所感染，他一定觉得大家是在捉弄了他。

楚明好像嘴巴被酒壶堵住了，没说话。

蓝彩蝶也许也感觉到把手指咬到嘴巴里不太淑女，赶紧“呸”了一口，说道：

“gheb hlat jid beux jid qid nkhed（月亮打架都来不及看），哪有时间捉弄你啊。”

“gheb hlat jid beux？（月亮打架？）”

吴星垣好像还没从刚才那“味道”中醒过来，抬头看向月亮。

也许是因为贫血头晕的缘故吧，只听到“噗通”一声，整个人连着那幅刺绣都裁倒到水月镜湖里。

他在水中扑腾几下，人也清醒过来。

“咚咚哐！你大爷，你全家都大爷！今天晚上我不炖一锅果子狸肉，我跟你姓！”

从打开苗绣到现在，前后不过几十息，吴星垣一下子找回眼中还没彻底消散的画面。

中邪不假，但让咚咚哐用屁把自己熏醒——士可忍，孰不可忍！

只见吴星垣抓着苗绣就要从水里上来，咚咚哐好像看到什么，赶紧说道：

“停！停！停！”

“停你大爷！”

吴星垣才上了一次当，怎么可能还会上第二次。

“小伙子，那苗绣上好像有字？”

说话的是云彩阿婆。

这个时候，也许只有她这个老太太，才能让这落水的年轻人相信。

“真有字？”

吴星垣赶紧又把那刺绣打开。

几行西汉时期的小篆出现在大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