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哐仿佛已感觉到自己那饱经摧残的肉身在愤怒、恶心、剧痛与羞耻的多重暴击下，终于不负众望地断了最后一口气。

它的意识如同断了线的破风筝，飘飘悠悠，晃晃荡荡，彻底脱离了那具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皮囊。

没有传说中的白光隧道，没有天使引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而来，像是跌进了墨鱼汁酿的万年寒潭。

“完犊子了！”

它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悲鸣，“这下真玩脱了…”

它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可四周空无一物，只有那沉甸甸、湿漉漉的死寂不断下坠、下坠……

当下坠戛然而止，它感觉自己的双脚似乎触到了“地面”，一种滑腻、带着无数细小颗粒蠕动的触感。

眼前浓雾缓缓散开些许，露出一条极其敷衍的“路”。

这路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无数条蠕动、粗如儿臂、色彩斑斓到辣眼睛的巨型蛊虫首尾相接，搭成的虫梯！

虫梯下方，是翻滚沸腾、冒着泡的暗紫色泥沼，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硫磺混合着腐烂花果的诡异气味。泥沼里，不时有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无声嘶嚎着沉浮，像一锅煮坏了的芝麻汤圆。

“这奈何桥也太苗疆风了吧！”

它灵魂体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后方是无尽的虚空。

它战战兢兢踏上“蛊虫桥”，脚下立刻传来咯吱咯吱的挤压感和滑腻的蠕动感，恶心得让它的灵魂都要起鸡皮疙瘩。

每走一步，那些肥硕的虫子就发出不满的嘶嘶声，斑斓的体表渗出粘液，亮晶晶一片。

桥的尽头，没有传说中慈祥的老婆婆，只有一个巨大的、油腻腻的黑陶算盘悬浮在半空！

算盘珠子个个乌黑发亮，闪烁着金属光泽，正噼里啪啦地飞速自动拨打着，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算盘下方，摆着一张同样油腻腻的长条木案。

案后坐着的，不是孟婆，而是一个穿着苗家蜡染围裙、头戴巨大银饰的老婆婆。

最诡异的是这老婆婆长着一张吴星垣的脸……

吴星垣原来是孟婆转世？

它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一幕认真记录下来，等在地府安顿下来以后，托个梦给最关心它的蓝彩蝶。

它估计，这可以让蓝彩蝶笑话吴星垣好多天。

她左手拿着个大木勺在案上一口同样油腻的黑锅里搅动着，右手却飞快地在旁边一个发黄的账本上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楚明，清心丹三十七粒，九转玄冰露一滴，朱砂符石四块，离火破厄丹一枚……折合阴德七钱八分，记小本本上回头找他师父要账。啧，这小子欠的阴债越来越多啦！”

咚咚哐摆了摆头，心想：这楚大爷也真够会折腾的。

那老婆婆又道：

“吴星垣，雷刀劈棺损耗阴铁三两，棺材手工费折合……算了这莽夫没啥油水，下次多罚他劈两座石山抵债！”

咚咚哐暗暗发笑，心里嘀咕：等吴星垣死后，可真要遭老罪了。

它又继续仔细听，果然那个老婆婆好像很如它所愿：

“蓝丫头，精魄蛊、蝶鳞粉消耗折寿半刻，心真黑！给亡魂塞毒针地图扰乱阴间秩序，罚款！罚她给老娘搓一百个招魂引路蛊！”

那老婆婆开始搅动锅里那粘稠的、灰绿色、咕嘟咕嘟冒泡的“汤”，一股混合了馊饭、草药、果子和陈年腌菜的怪味直冲咚咚哐的灵魂深处。

它还没来得及想，那老婆婆已经看到了它。

“新来的？”老婆婆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市侩气，“姓名，种族，死因，有无阴间亲友？有无遗产纠纷？排队领汤！喝了忘干净，省得带着阳间糟心记忆下去闹腾！耽误老娘算账！”

咚咚哐看着她锅里那玩意儿，再想想阳间那帮“孝子贤孙”的操作，悲愤瞬间冲破恐惧：

“排队！忘干净！老子死得冤啊婆婆！你看看我这魂！浑身冒寒气、带着药渣味、后腿灵体还扭曲着、鼻尖残留千年尸指臭味、最惨的是被自家崽啃腿啊！这记忆能忘吗？敢忘吗？忘了怎么找那群王八蛋算账！我要申诉！我要见阎王！不！我要重返阳间！亲自揍得那群坑货生活不能自理！”

它这一通咆哮，夹杂着血泪控诉，终于让这老婆婆停下了搅汤的手和拨算盘的声音。

她那双酷似吴星垣的眼睛上下扫视了它一番，尤其在扭曲的后腿灵体和“残留尸指臭味”的鼻尖位置停留片刻，嫌弃地撇撇嘴：

“啧啧啧，死得是够别致啊！怨气冲天，指标爆表啊！行吧，算你走上访通道。小崔！带这个尸味果子狸精魂，去特殊申诉窗口！”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皱巴巴、不合身黑袍、顶着巨大黑眼圈、手里捧着一卷拖到地上的竹简的鬼差，飘了过来。

他一抬头——赫然是楚明那书呆子的脸！

只是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个严重加班的社畜。

“特殊申诉，请跟我来。注意脚下不要踩到其他排队鬼魂的脚。”

那鬼差有气无力地说着，飘在前面带路。

他一边飘，一边习惯性地低头看手中竹简，念叨着：“咚咚哐，雄，果子狸精，卒于西汉末年11月22日，午时三刻。直接死因是开启悬棺被干尸殴打导致混合性创伤。间接死因是亲友团默契鞭尸。申诉理由是全家坑我。嗯，情况属实！符合《枉死城申诉条例》第38条补充条款第9款。”

咚咚哐彻底无语——这地府怎么比阳间还卷啊！

穿过一片哀嚎遍野、鬼影幢幢的荒野，眼前出现一座挂着“阴司特事特办效率优先”牌匾的、红砖水泥砌成的三层小楼！

门口没有牛头马面，只有两个顶着巨大牌子的白骨保安在打瞌睡。

那楚明鬼差把它领到一个贴着“冤、假、错、坑”四个血红大字的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的一个判官。

咚咚哐一抬头——竟然是蓝彩蝶！

只是她穿着一身严肃的黑色官袍，眉心朱砂痣变成了一个小巧的黑色判官印，神情清冷疏离，正用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飞快地在一台老式算盘上拨弄着！

旁边放着一个冒着寒气的蛊盅，里面插着几根淬毒的银针？

“姓名，申诉事项，简述冤情，证据链是否完整？是否接受调解？”

判官声音冰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咚咚哐！”

它扒着窗口，灵魂都快怼到里面去了，“申诉事项：全家谋杀！不！是鞭尸！惨无人道的鞭尸！证据！我魂体的状态就是铁证！你看看我这腿！这肚子！这鼻子！还有那群逆子！啃我啊！还有那羊粪蛋！那死人手指头！我要告楚明过失谋杀加非法行医！告蓝彩蝶知情不报提供凶器！告吴星垣破坏遗体未遂和间接伤害！告那群小崽子蓄意伤害及侮辱尸体！我要求立刻！马上！重返阳间！亲自执行正义！把他们全塞进吴星垣打的那个棺材里！让他们也尝尝被冻被塞药被盖白旗被啃的滋味！”

它的控诉如同连珠炮，震得窗口嗡嗡响。

“蓝判官”终于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抬起眼睛淡淡地扫了它一眼。

“案情重大，涉及多个责任方及非人类幼崽，需调阅‘孽镜台’现场回溯录像。”

她玉手一挥，窗口旁边一面蒙尘的、模糊不清的巨大铜镜瞬间亮起！

镜中景象，正是溪峒悬崖下那荒诞而悲催的一幕幕。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

咚咚哐指着镜子，灵魂气得直哆嗦，“铁证如山！丧心病狂！狸神共愤！必须严惩！”

“蓝判官”看着镜中的景象，尤其是大崽将断指压在它鼻尖那个特写，她那万年冰封的嘴角，竟然极其微弱地向上抽搐了一下！

虽然只有0.1秒就恢复了冰冷，但还是被咚咚哐敏锐地捕捉到！

“嗯！”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一块巨大龟甲做成的桌面，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阴律，“根据《阴阳过失伤害量刑指南》及《非智慧幼崽监护与连带责任条款》，此案情况特殊，部分行为主观恶意性存疑，或可视为另类孝心表达？”

“啥？孝心？”

它只觉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把亲爹鼻尖压死人手指头叫孝心？用羊粪蛋陪葬叫孝心？蓝彩蝶！你假公济私！包庇同伙！我要上诉！我要见阎罗王！”

就在这时！

“吱吱吱！啾啾啾啾！”

一阵极其熟悉、穿透力极强的嘈杂叫声，猛地从“孽镜台”深处、那片翻滚的暗紫色泥沼方向传来！伴随着某种重物拖拽摩擦地面和幼崽们吭哧吭哧用力的声音！

镜面画面骤然切换！

只见在那令人作呕的泥沼边缘，它那群傻崽们！

正如同蚂蚁搬家般，嘿呦嘿呦地拖拽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影子。

那影子轮廓模糊，依稀能辨认出鼓囊囊的肚子、扭曲的后腿、以及鼻尖上一个极其显眼的、黑乎乎的凹陷。

正是它留在阳间那具肉身在灵魂层面的投影。

带头的大崽，脖子上还用草绳挂着那个从干尸手上抢来的乌木指环，正卖力地指挥着：

“吱吱！用力拖！把爸爸的身体也拖下来！”

“啾啾啾！下面冷！把爸爸的白旗也带上！盖着！”

“吱吱吱！还有羊粪蛋！爸爸路上饿！”

它们竟然试图把它留在阳间的肉身，连带那象征性的“白旗”，一起拖下地狱？

就因为觉得下面“冷”，怕它冻着？

甚至还惦记着带羊粪蛋当干粮？

更绝的是，几只落在后面的幼崽，正对着那片泥沼，撅着小屁股，努力地拉屎！

一边拉还一边发出用力的“嗯嗯”声，显然是想现场制造新鲜热乎的“贡品”给刚下地狱的爸爸接风洗尘！

“噗……！”

咚咚哐灵魂深处，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眼前一黑，耳边只剩下“蓝判官”那依旧清冷、却仿佛带着无尽嘲讽的声音在回荡：

“申诉人咚某，情绪过于激动，引发‘魂体记忆应激性溃散’，符合《阴司临时管理条例》第7章第22条‘鬼吵喧哗妨碍公务’之情形。现裁定，驳回即刻重返阳间之诉求，强制送去九幽静心室冷静反省七日。申诉流程暂停，待其冷静后再行复核。退堂！哦不，下一个！”

黑暗再次吞噬了咚咚哐。

这一次，除了愤怒、恶心、冤屈，还多了铺天盖地的、被自家傻崽孝心彻底坑进地狱深处的绝望。

“逆子啊！”

最后一声无声的哀嚎，消散在地狱污浊的风里。

地狱之行，开局即是绝杀，申诉反遭禁闭，咚咚哐大爷的“身后事”，终于以最坑爹的方式，在坑爹的道路上狂奔而去，只留下一个被羊粪蛋和孝心双重包围的灵魂，在九幽深处默默咒骂着那群阳间的“好家人”。

“申诉复核排队号9527。前面还有九千五百二十六位冤死鬼，请耐心等待，保持鬼静，禁止喧哗。” 一张皱巴巴的油纸飘到它脸上，上面是用朱砂写的。

它飘荡在这片鬼哭狼嚎、怨气冲天的荒野，满脑子都是那群坑爹货和坑爹崽，怨念几乎凝成黑雾缭绕在灵魂周围。

直到一阵震耳欲聋、如同亿万冤魂集体漱口的哗啦声，混合着一股诡异气息扑面而来，它才猛地抬头——眼前，就是传说中的忘川河。

河水是一种粘稠、翻滚、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

仿佛汇聚了古往今来所有横死、冤死、惨死者的不甘与怨毒。

河面宽广无边，浊浪排空，无数苍白、扭曲、无声嘶嚎的魂影在血浪中载沉载浮，徒劳地伸出手臂，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绝望。

然而！

这地狱的底色，却被另一种更“耀眼”的东西彻底覆盖了！

目光所及，整条忘川河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随波逐流、浩浩荡荡——全是金灿灿、油亮亮、半沉半浮的糖炒栗子壳！

正是它那群好儿女当初倾囊相赠、把它“故居”变仓库、把干尸埋成栗子山的“孝心贡品”！

几艘造型奇特的“小船”破开血浪和栗子壳，疾驰而来！

船身刷着刺眼的荧光绿漆，上面印着硕大的标语：

“守护忘川绿水青山！”

“严厉打击非法倾倒、污染忘川母亲河行为！”

艇上跳下来一群穿着荧光绿马甲、戴着大盖帽、脸色铁青的鬼差。

小船居然开得飞快，路过它身边时，恰好溅起一片河水向它脸上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