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哐想要避开这迎面砸过来的忘川河水——真要是砸在脸上，后续在阴间还怎么讨老婆啊！

可惜，那河水像有吸力一样，把它牢牢定住，根本不给它动的机会。

只听得“噗”的一声！

它感觉自己脸上被砸得正着，连身上的毛都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子辛辣味和一股浓浓的大蒜味。

“你们大爷的！你们全家都大爷！我要投诉！”

咚咚哐气的吼大起来。

这比粪污还要脏千倍、万倍的河水喷在脸上，以后还怎么混啊！

说着，它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是哪个王八蛋！

然后，它看到了一张脸——又是楚明那书呆子的脸。

整个脸差不多已经把地狱上方的天空都遮住了，两个眼睛有它半个小脑袋大，嘴里还滴着几滴口水正要落到它的嘴里。

咚咚哐赶紧翻个身，“鬼差大爷、鬼差大人！我不申诉了，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可以吗……”

“吱！”

灵魂深处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咚咚哐耳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大崽！

怎么大崽也进来了？

它猛地睁开眼，金瞳银眸里还蒙着一层幻景残留的猩红，却见眼前哪是什么鬼差、忘川河，只有楚明正拿着那个玄铁酒壶，似笑非笑地看着它。

它再低头看自己，哪有什么 “蛤蟆塞药泥敷面” 的狼狈模样？

不过是趴在悬棺下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皮毛沾了些松针和崖壁的苔藓，肚皮上还落着两片被风吹来的银杏叶。

“咚大爷！你总算醒了！”

吴星垣的大嗓门震得崖壁落了点碎土，他手里还握着那把雷刀，刀身却没了劈棺的焦糊味，反沾了些崖边的蕨类汁液。

“你刚才跟中了邪似的，抱着块石头就往悬棺底下钻，嘴里还喊着‘别抢我明器’，差点没把我们吓死！”

咚咚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那声 “救命” 根本不是灵魂嘶吼，而是实打实从喉咙里喊出来的。

此刻楚明正蹲在它身边，指尖捏着颗碧莹莹的清心丹，丹香清冽，正是之前梦里他塞给自己的那种，只是此刻丹丸还完好地托在掌心，没糊它一脸。

“是迷魂瘴。”

蓝彩蝶的声音带着后怕，她身后那十只代表飞山十峒的蛊蝶正围着悬棺盘旋，翅膀扇动间，一缕缕淡灰色的雾气从悬棺缝隙里被引出来，遇蝶翼蓝光便化作细小的水珠。

“这悬棺附近的瘴气混了溪峒特有的迷魂草汁液，又沾了点地母之息的灵气，容易让人沉进自己最在意的执念里——你刚才怕是把之前跟无影堂倒斗的经历，还有担心果子狸们的心思，都揉进幻景里了。”

楚明轻轻将清心丹递到咚咚哐嘴边，语气温和：“你刚才无意识往悬棺爬时，彩蝶的蛊蝶就察觉不对了。这丹能散瘴气，你先含着，缓一缓。”

咚咚哐含着丹丸，清甜的药力顺着喉咙往下滑，脑子里那些 “黑石吸命”“血符缠身” 的恐怖触感瞬间消散，只剩下刚才梦里的荒诞。

吴星垣已经绕到悬棺另一侧，用雷刀轻轻挑开棺盖缝隙。

里面哪有什么青铜面具干尸？

只有几块朽坏的木板，和一层厚厚的、泛着潮气的苔藓，连颗明器的影子都没有。

“得亏你喊得及时，不然真让你爬进去，指不定要在里面睡到大天亮，梦里还得跟自己臆想的怪物打架！”

蓝彩蝶召回蛊蝶，蹲下身摸了摸咚咚哐的头：“你刚才在梦里喊都说了些什么呀？”

咚咚哐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爪子里攥着大崽送的野果，耳朵尖还泛着热。

原来刚才那些撕心裂肺的恐惧、鸡飞狗跳的葬礼、地狱里的影像，全是迷魂瘴勾出来的幻景。

“我刚才没说什么丢人的话吧？”

它缩了缩脖子，生怕自己梦里的心思喊了出来。

楚明忍不住笑了：“没说别的，就喊了好几声‘别糊我脸’，还有‘我的乾坤袋’。”

吴星垣拍着大腿笑：“何止！你还喊‘吴星垣你别劈我腿’。我啥时候要劈你腿了？”

咚咚哐的脸瞬间红到耳朵根，赶紧把脑袋埋进大崽的绒毛里，只露出两只还在发懵的眼睛。

果子狸们见它没事，也围了上来，有的蹭它的背，有的叼着小石子往它身边堆，叽叽喳喳的叫声里满是安心。

蓝彩蝶收起蛊蝶，站起身看向楚明：“这悬棺附近的迷魂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咱们得赶紧离开，免得再有人受影响。”

楚明点点头，伸手把咚咚哐抱起来。

这小家伙刚才在梦里折腾半天，此刻四肢还软着，得让它歇会儿。

“先去前面的林子休整，等咚咚哐缓过来，再继续往前走。”

咚咚哐窝在楚明怀里，含着清心丹，看着身边说说笑笑的众人，还有怀里揣着的野果，突然觉得刚才的幻景再恐怖也值。

至少让它看清，不管是危急时刻还是荒诞梦里，这些人、这些果子狸，永远都会在它身边，把它从虚虚实实的困境里，一把拉出来。

清冽的药香在口中化开，涤荡着迷魂瘴残留的昏沉。

咚咚哐软软地窝在楚明怀里，感受着伙伴们关切的目光和果子狸们毛茸茸的温暖依偎，方才那场光怪陆离的地狱幻梦正一点点被驱散。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伙伴的感激交织在一起，让它只想在这片刻的安宁里多赖一会儿。

“走吧，去前面开阔地。”

蓝彩蝶轻声说着，最后几只蛊蝶轻盈地没入她宽大的袖口。

吴星垣将雷刀插回背后，顺手拍了拍咚咚哐的背：“咚大爷，缓过劲没？可别一会儿又抱着树喊明器了！”

咚咚哐正要呲牙反驳，楚明抱着它的手臂却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蓝彩蝶也猛地回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崖下密林。

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仓惶的急切，踩碎了枯枝落叶，也踩碎了林间的静谧。

一个灰扑扑、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一丛低矮的蕨类植物后钻了出来。

它浑身沾满了泥浆和草屑，原本蓬松漂亮的尾巴此刻湿漉漉地紧贴着身体，狼狈不堪。

最刺眼的是它脸上、爪子上几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丝，仿佛刚从荆棘丛里打滚出来。

它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恐惧、疲惫，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羞愧。

是小十三！

这个给咚咚哐戴了一顶大大绿帽子的小叛徒！

果子狸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它们警惕地竖起耳朵，小身体下意识地向咚咚哐和楚明身边靠拢。

吴星垣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蓝彩蝶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怜悯。

楚明抱着咚咚哐的手臂收紧了少许，目光沉静如水，落在那个颤抖的小身影上。

咚咚哐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金瞳银眸瞬间瞪圆，刚才的慵懒和感激被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难以置信取代。

它猛地从楚明怀里挣脱出来，四肢着地，脊背上的毛“唰”地一下炸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你还有脸回来！”

小十三被咚咚哐的反应吓得浑身一哆嗦，脚步踉跄着停在几米开外。

它不敢再靠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污，冲刷出几道清晰的痕迹。

“老公！”

小十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它抬起脏兮兮的爪子，似乎想抹眼泪，却又不敢，只能无力地垂下，“我跑出来就后悔了，外面好可怕……”

它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微微蜷缩：“那野果子狸的原配打我！还叫了几个帮手！”它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那双泪眼死死地望着咚咚哐，充满了哀求：“老公，求你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回家，只想跟着你、跟着大家……”

它的哭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短暂的沉默后，吴星垣第一个爆发，他踏前一步，声音像炸雷，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和戒备：“原谅？小崽子，你还有脸回来！”

他指着小十三，“当初要不是你出去私会野情人，我们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现在被外面的东西吓破胆了，知道喊回家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高藏风控制了，或者干脆就是他们派回来当探子的！咚大爷！你可别心软！这种背叛过一次的，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我看就该让它自生自灭！省得连累我们！”

他的话语让果子狸们不安地骚动起来，有的看看咚咚哐，又看看小十三，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对小十三遭遇的恐惧。

蓝彩蝶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了吴星垣和小十三之间。

她的目光柔：“星垣，别吓着它。它身上的伤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飞山蛊蝶刚才传回一丝微弱的感应，它身上确实残留着一种阴冷污秽的气息，不像伪装。”

她转向咚咚哐，语气十分慎重：“咚咚哐，它的背叛是事实，带来的伤害也是事实。但此刻它的悔意和恐惧同样真实。它犯了大错，但毕竟是我们的家人。或者说，曾经是。是否原谅，能否再信任，关键在于你，也在于它是否真的能承担后果，用行动证明悔改之心。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安危，不能仅凭一时心软。”

楚明一直沉默地观察着。

此刻他蹲下身，与炸毛的咚咚哐平视，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咚咚哐，愤怒是应该的。你的东西，你的信任，都被辜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小十三，“但你看它的眼睛，除了恐惧和悔恨，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我们认识的那个小十三的灵光。迷魂瘴刚过，幻境与现实交错，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真实的它，带着伤痕和悔意归来。”

他伸手，轻轻按在咚咚哐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脊背上，传递着一种支撑的力量：“原谅与否，决定权在你。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站在你这边。如果选择给它机会，需要清晰的界限和考验；如果选择结束，我们也会尊重你的选择，并确保它安全离开，不会危及我们。记住，你的感受和这个团队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咚咚哐身上。

小十三的哭声已经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它蜷缩在地上，小小的身体显得无比脆弱，那双泪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咚咚哐，里面是纯粹的、濒临崩溃的祈求。

咚咚哐胸中的怒火还在燃烧，被背叛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着的。

吴星垣的警告像警钟在耳边回响，蓝彩蝶的理性分析提醒着风险，楚明温和的话语则给了它冷静思考的空间。

它想起了幻境中，以为自己永远失去大伙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想起了现实中，伙伴们不顾一切将它从迷魂瘴的深渊拉回。

家，是它最深的执念，也是最珍贵的拥有。

炸开的毛发缓缓平复下来，低吼声在喉咙里消散。

它没有立刻回应小十三的祈求，而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向那个蜷缩的身影。

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它走到小十三面前，低头，金瞳银眸深深地看着那双充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它的灵魂。

林间的风拂过，吹动它身上残留的松针和银杏叶，也吹动了小十三湿漉漉的毛发。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咚咚哐伸出前爪，轻轻按在了小十三沾满污泥的头顶，就像楚明安抚它时那样。

它的声音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无比清晰：

“回家，可以。”

小十三猛地抬起头，眼中好像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但咚咚哐紧接着的声音，却像冰水浇下：“但原谅，不是现在。你的债，要用爪子，一颗一颗地，给老子捡回来！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小十三，你是‘十三号’！吃的，你最后一个拿；探路，你走在最前面；守夜，你守最长最冷的时辰！你的爪子再敢碰不该碰的东西……”

咚咚哐的金瞳骤然收缩，闪过一丝寒芒，“老子亲自给你剁了！听清了吗？十三号！”

这不再是单纯的宽恕，而是带着惩罚性质、用行动换取信任的艰难回归。

它维护了“家”的底线，却也竖起了冰冷的界碑。

小十三，不，是十三号，眼中的狂喜瞬间被一种沉重的敬畏和决心取代。

它几乎是砸在地上般地点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却混合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复杂情绪。

楚明的嘴角勾起一丝赞许。

蓝彩蝶轻轻舒了口气，眼神柔和了许多。

而那群果子狸，在短暂的愣怔后，几只胆大的开始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带着陌生标签的身影。

林间的风，似乎也带走了几分凝重。

咚咚哐收回爪子，转身，没有再看那个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只是平静地对楚明说：“走吧，楚呆子。找个地儿，老子要睡会儿。”

它迈步向前，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坚实。

续写的旅程开始了，带着一道刚刚弥合却依然刺眼的裂痕，和一个需要用漫长岁月去证明的承诺。吴星垣抱着胳膊，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依旧不赞同的表情。

他想不明白——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原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