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茶峒寨的集市就醒了。

清水江的水汽裹着虎耳草的清香漫进街巷，青石板路上已支起不少摊位。

卖苗绣的阿婆把彩线绕在竹筐上，织银饰的匠人敲着小锤，叮当声混着叫卖声飘得老远。

那个不起眼的米豆腐摊子还是支在染坊背风的角落，不过却不是以前那个老婆婆。

圩场又恢复了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柳奴刚把竹筐挎上肩，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卖草药的王阿婆拄着拐杖，往她这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叹道：“柳丫头，你听说没？高藏风那大人，好像失踪快半个月了！”

“失踪？”

柳奴脚步一顿，手不自觉地护紧肚子，“阿婆，这话咋来的？”

王阿婆还没开口，隔壁织银饰的李师傅就放下小锤，银片的叮当声戛然而止。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愤懑：“还能咋来的？靖陵卫的人都快把迁陵县翻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找着！现在倒好，吴临水那老东西趁机掌权，咱们苗疆的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摆摊的乡亲都围了过来。

卖苗绣的阿妹攥着手里的彩线，小声说：“可不是嘛！上周我去迁陵县送绣活，见吴临水带着人在街头收人头税，连三岁娃娃都要交两个铜板！说是什么护寨费，可他护的是啥？护着他自己抢百姓的地！”

“地？”

柳奴心头一紧，想起八面寨有几户乡亲的田前几于被靖陵卫占了，“是抢了张老栓家的那片水田吗？”

“何止啊！”

李师傅气得敲了下案台，银锤 “当” 的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张老栓那片田算啥？茶峒后山的古茶林，你知道不？吴临水说那是龙脉之地，要圈起来建他的吴府别院，把看林的老苗叔都给打了！现在茶林里的茶树，都快被他手下的人砍光当柴烧了！”

王阿婆颤巍巍地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葛根饼。

那是她昨天从吴府门口捡的，“还有更过分的！他说咱们卖的东西都沾了龙脉气，得交灵气税！我卖一把草药，要抽三成；柳丫头你这葛根饼，要是被他瞧见，怕是一半都得被他手下抢去！”

柳奴攥紧了布兜，里面的铜板硌得手心发疼。

她想起前几天八面寨款首吴坤灵从迁陵县回来，身上带着伤，说去府衙告状，想替张老栓要回水田，结果被吴临水的手下赶了出来，还挨了几棍子。

当时她只当是小冲突，现在才知道，吴临水早已成了苗疆的土皇帝。

“还有呢！”

一个挑着菜筐的汉子凑过来，脸上带着后怕，“我昨儿在酉水渡口，见吴临水的姨太坐船去城里，船上装的全是从百姓家抢的明器。有老苗医传了三代的银药罐，还有山峒里挖的鸡血石！他手下的人说，谁要是敢拦，就按‘盗龙脉’的罪名办，直接扔进酉水喂鱼！”

议论声越来越沉，巷口的夕阳渐渐被云层遮住，连风都带着几分寒意。

柳奴看着竹筐里剩下的半块葛根饼，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是她特意留给吴星恒的，可现在，连好好摆摊卖饼的日子，都快要保不住了。

王阿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无奈：“丫头，你怀着娃，往后赶集可得小心些。要是见着吴临水的人，赶紧躲，别硬碰硬。咱们小老百姓，只能盼着彩翼盟那帮后生，能想想办法。”

李师傅重重叹了口气，捡起银锤却没再敲：“还盼啥？吴临水现在连靖陵卫都使唤得动，上个月还把红石寨的苗医抓了，说人家私藏蛊药，其实就是想抢人家的解毒丹！再这么下去，咱们苗疆的人，要么被他榨干，要么就得逃去外地了！”

柳奴没说话，只是把竹筐往怀里又紧了紧。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不安。

她抬头望向迁陵县的方向，天边已泛起灰意。

吴星恒半个月前出去，至今还没回来。

周围的乡亲渐渐散开，议论声又变回了压抑的低语。

柳奴的葛根饼摊子，就支在巷口那棵老樟树下。

她今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缝着块素色补丁，还是戴着那一对“泪珠”耳坠，怀里揣着个旧布包。

布包里面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到一半的小鞋。

五六个月的身孕已显怀，她没法像往常那样弯腰麻利地摆摊子，只能扶着老樟树，慢慢蹲下身，把竹筛子一个个挪到木板上。

筛子里的葛根饼冒着温乎气，金黄的饼皮上还留着竹屉的纹路，咬开的地方能看到细碎的葛根纤维，混着淡淡的甜香。

“柳丫头，今天的饼子闻着更甜哩！”

隔壁卖草药的王阿婆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我家孙孙昨儿还念叨，说你做的饼子不噎人，比城里的糖糕还好吃。”

柳奴直起身时，手不自觉地护在腰后，脸上露出浅淡的笑：“阿婆，这次磨粉时多加了点野蜂蜜，孩子吃着不齁。”

她拿起一块葛根饼，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您拿回去给娃当点心，算我送的。”

“那可不行！”

王阿婆赶紧掏出几枚铜板，塞进柳奴手里，“你怀着娃还走山路来赶集，多不容易。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下次我可不买了。”

柳奴没法推辞，只能把铜板小心地放进布兜里，又多掰了半块饼塞进阿婆的油纸包：“那您多带点，让娃吃够。”

太阳慢慢爬高，雾散了些，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

柳奴站久了，腿肚子开始发酸，她就靠着老樟树，时不时轻轻揉一下腰。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娃拽着娘的衣角跑过来，仰着小脸盯着竹筛子：“娘，我要葛根饼！上次柳姐姐给我的，比糖还甜！”

娃娘笑着掏出铜板：“给娃来两块。柳丫头，你这身子还来赶集，星恒那小子没拦着你？”

提到吴星恒，柳奴的眼神柔了柔，指尖轻轻摸着肚子：“他去山里找草药了，说要给娃攒点安胎的药。我在家也闲不住，挖点葛根做饼子，能换点针线钱。”

她把饼子递给小娃时，特意选了两块烤得更软的，“慢点吃，别噎着。”

小娃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嘴角沾着饼屑：“谢谢柳姐姐！下次我让爹给你送山里的野栗子！”

日头爬到头顶时，茶峒集市的喧闹突然像被掐断的弦。

青石板路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靖陵卫的黑色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排卫卒手持长刀，硬生生在人群中劈开一条道。

柳奴刚给扎羊角辫的小娃递完葛根饼，手还没收回，就听见王阿婆在身后小声拽她的衣角：“丫头，快把摊子往树后挪挪，是吴临水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动，就见一顶描金的轿子停在巷口，轿帘一掀，吴临水迈着方步走下来。

他穿了件藏青的锦袍，领口绣着俗气的金线牡丹，腰间挂着块成色一般的玉牌。

柳奴眼尖，认出那玉牌的纹路，和前几天乡亲说的、被抢的山峒鸡血石摆件纹样相似。

“都愣着干什么？”

吴临水的声音掩藏不住有几分得意，“本大人来视察集市，是给你们脸！都把摊子摆整齐些，别挡着龙脉气！”

靖陵卫跟着吆喝，有个卖菜的老汉动作慢了些，就被卫卒一脚踹翻菜筐，青菜滚了一地，老汉刚要争辩，就被刀背架住脖子，吓得不敢作声。

吴临水晃悠着走到织银饰的李师傅摊子前，捏起个银镯子看了看，又 “啪” 地扔回去：“这破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卖？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冲撞了龙脉，得交整改费，五两银子，日落前交上来！”

李师傅脸涨得通红，攥着银锤的手都在抖：“大人，这镯子才值五十个铜板……”

“少废话！”

吴临水抬脚踹了下案台，银片撒了一地，“要么交银子，要么砸了你的摊子，你选一个！”

王阿婆在柳奴身后气得直哆嗦，却只敢用口型比划：“别说话，别惹他。”

可吴临水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落在柳奴的葛根饼摊子上。

他迈着八字步走过来，卫卒们立刻围拢，把看热闹的乡亲挡在外面。

“哟，这不是八面寨的柳丫头吗？”

吴临水盯着竹筛里的葛根饼，眼神像黏腻的蛛网，“怀着娃还来摆摊，你男人吴星恒呢？怎么让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

柳奴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上，指尖掐进布衫，脸上却挤出浅淡的笑：“回大人，星恒去山里采草药了，想给娃攒点安胎的药。我在家闲不住，做点葛根饼换些针线钱。”

“采草药？”

吴临水嗤笑一声，弯腰捏起一块葛根饼，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嫌恶地扔回去，饼子落在筛子里，溅起细碎的饼渣，“我怎么听说，你男人是去投奔了蝶翼盟那个蓝丫头？”

柳奴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镇定：“大人说笑了，星恒已是个合格的靖陵卫。上次钱校尉还给他升了官，哪可能去投靠蝶翼盟？许是乡亲们看错了。”

“看错了？”

吴临水逼近一步，身上的脂粉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本大人可没看错。你这葛根饼，闻着香，实则沾了茶峒的龙脉气！按规矩，得交五成灵气税，你这一筛子饼，折算成银子，三两，现在就交。”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王阿婆想替她说话，却被靖陵卫一个眼刀逼了回去。

柳奴摸了摸布兜，里面只有卖饼攒下的几十枚铜板，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交税时，收税小吏给的条子。

“大人，您看。”

她把条子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今早来赶集前，我特意去茶峒税吏那交的灵气税，按三成交的，条子上盖了印。您要是不信，可以叫税吏来对质。”

吴临水接过条子扫了一眼，脸色沉了沉。

他本想借机敲诈，没料到这妇人竟提前备了凭证。

可他哪肯罢休，脚又往柳奴的竹筐边挪了挪，故意把鞋尖压在筐沿上：“三成？那是前几天的规矩！本大人今早刚下的令，灵气税涨到五成！你这条子，过期了！”

柳奴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紧张。

她攥紧手心，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大人，税吏没说规矩变了。要是真涨了，也该让他来跟小妇人说清楚，不然我这几十枚铜板，连三成的税都不够，哪交得出五成？”

她故意把 “几十枚铜板” 说得大声，周围的乡亲都竖起耳朵听，吴临水要是再硬逼，倒显得他欺负一个怀身孕的穷妇人。

吴临水眯了眯眼，盯着柳奴护肚子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对“泪珠”耳坠，突然笑了：“也罢，看在你怀着娃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

他话锋一转，突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你告诉你男人，别跟本大人耍小聪明。他要是敢管闲事，不光他活不成，你们这未出世的娃，也别想见到太阳！”

柳奴的后背瞬间冒了冷汗，却只敢点头：“小妇人记住了，一定转告星恒。”

吴临水满意地点点头，又晃悠着去别的摊子找茬。

靖陵卫跟着他离开时，故意撞翻了两个菜摊，笑声和乡亲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里发疼。

直到那队人马走远，王阿婆才敢凑过来，摸了摸柳奴的手，全是冷汗：“丫头，你吓坏了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柳奴摇了摇头，蹲下身慢慢捡着筛子里的饼渣。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她轻轻摸了摸，眼眶突然有点热。

吴临水的话里有话，但起码让她知道吴星恒只是还没回来。

吴临水的威胁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可她不能怕，为了孩子，为了还没消息的男人，她得撑着。

“阿婆，没事。”

她站起身，把竹筛子往老樟树下挪了挪，重新摆出笑脸，“饼还热着，您再拿两块回去给孙孙吃吧。”

风掠过树梢，葛根饼的甜香混着淡淡的不安，在茶峒集市的空气里飘着。

柳奴望着吴临水轿子消失的方向，手心的铜板硌得生疼。

她知道，这日子，还得熬，可她不知道，吴星恒能不能熬到回来的那天。

日头偏西时，竹筛子里的葛根饼卖得差不多了。

柳奴收拾摊子时，发现布兜里多了个布包。

她打开一看，是王阿婆偷偷放进去的红花生，还有张纸条，写着 “煮水喝，安胎”。

她捏着花生，指尖有点发暖，想起早上来赶集时的山路：天没亮就起床，背着竹筐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肚子里的小家伙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给她打气。

收拾好最后一个竹筛子，柳奴把布包抱在怀里，慢慢往回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

她走得慢，却很稳，路过溪边时，还弯腰掬了捧水洗手。

水里映出她的脸，虽然带着赶路的疲惫，眼里却亮着光。

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娃啊，咱们回家了。明天娘再给你做葛根粥，放你爹采的野枣，甜得很。”

风掠过溪边的芦苇，带着葛根的清香。

茶峒寨的集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叫卖声还在巷子里飘着。

柳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山路尽头，竹筐里剩下的半块葛根饼，还留着温乎气。

那是她特意留给吴星恒的，等他回来，就能尝到带着烟火气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