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已经飘进苗疆。

迁陵县城的空气中已经飘着腊肉香与松针的香味。

那腊肉是挂在屋檐下，经过烟熏火燎，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和浓郁的肉香，混着松针特有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深吸一口，仿佛能尝到岁月沉淀的醇厚滋味。

街道上，偶尔有穿着苗族传统服饰的姑娘走过，她们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光芒，脚步轻快，开始与这浓浓的年味交织在一起，让整个迁陵县城都充满了浓浓的节日氛围。

吴临水的府邸却没半分喜庆，正厅里烛火摇曳，他背着手踱来踱去，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土砖，留下细碎的声响。

厅内站着几位管事模样的人，个个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吴临水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时腰间玉佩撞出清脆的声音：“年关是天赐的良机，谁也不许偷懒！”

他抬手点向左侧一位肥头大耳的管事：“李管事，你带人防着靖陵卫的人，就说奉了朝廷密令，年前要清查县内的通匪余孽，凡藏有明器、蛊药的，一律先收押，罚金加倍。记住，要‘细查’，别放过任何一户有余财的。”

李管事连忙躬身应道：“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安排，保证连砖缝里的铜钱都给您抠出来！”

“张管事，你去盯着集市。”

吴临水又指向另一位瘦脸管事，“告诉那些摊贩，今年的‘年货税’涨三成，就说要给守城的弟兄们置办冬衣。谁敢抗税，直接掀了他的摊子，扔去城西大牢反省。”

张管事迟疑了一下：“大人，去年税就涨过，再涨……怕是有人要闹。”

“闹？”

吴临水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有靖陵卫的刀片子镇着，他们敢闹？真闹起来，正好扣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家产充公，还能再发一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枚刻着古怪纹路的铜钱：“把这些镇年钱拿去，一户卖一两银子，就说戴在身上能避邪挡灾，是朝廷特意请巫师开过光的。”

几位管事看着锦盒里普通的铜钱，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纷纷应下。

吴临水挥挥手让他们退下，正厅里只剩他一人时，墙角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一道黑衣人。

黑衣人裹着厚重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吴大人倒是会趁火打劫。”

吴临水并不惊讶，反而笑着落座，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先生说笑了，不过是替朝廷打理县务，顺便为自己谋点生计。倒是先生，许久不露面，今日来是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黑衣人走到厅中央，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苗疆舆图》，“只是好奇，高大人失踪半月有余，吴大人就不怕他回来找你算账？”

吴临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高大人神通广大，定是有要事在身。况且，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稳固迁陵县的秩序，他回来只会奖赏我，怎会算账？”

“奖赏？”

黑衣人嗤笑一声，“吴大人真以为高藏风会容你这般敛财？他若回来，你这些日子贪的银子，怕是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吴临水的脸色沉了沉：“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知道高大人的下落？”

“下落不知，但生死难料。”

黑衣人声音压低了些，“茶峒寨后山峡谷一战，他对上百蛊青蚨和蓝彩蝶的蛊阵，就算能活下来，也定是重伤在身。沈知薇跟着他一同入谷，至今也杳无音讯，多半是凶多吉少。”

吴临水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先生可别骗我。沈都尉武功高强，又深得高大人信任，怎会轻易出事？”

“武功再高，也架不住蛊虫阴毒。”

黑衣人缓缓道，“蓝彩蝶的控蛊术已臻化境，还有那守夜人帮忙，连无影堂的虎头万都栽在她手里，就算我和秦锋联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吴大人也别高兴得太早。高藏风若真死了，靖陵卫群龙无首，你这点权势，根本镇不住局面。到时候，朝廷再派一位总指挥使下来，先生这日子也怕是到头了。”

吴临水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茶水都快晃到桌上了，额角的冷汗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活像个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包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先生，您老可有什么高见？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我这小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黑衣人往前凑了一步：“良策倒是有，就看吴大人敢不敢赌。你继续敛财，暗中招兵买马，再派人去到处打探虚实。若高藏风真死了，你便投靠一方势力，保住富贵；若他还活着，你就把罪责都推到下属身上，只说是为了稳定县内局势，不得不为之。”

吴临水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按先生说的办！只要能保住富贵，我什么都敢赌！”

黑衣人满意地点点头：“明智之举。我会帮你留意高藏风的消息，你只需专心做好自己的事。记住，年关的财要敛，后手也要留，别做那赔本的买卖。”

说罢，黑衣人转身融入墙角的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

吴临水坐在椅上，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脸上阴晴不定。

却说无影堂众人自从被蓝彩蝶教训了一顿之后，一口气跑了百八十里才停下来休息。

虎头万靠在一棵枯杉树上，左臂的黑痕虽已结痂，却仍隐隐作痛，那是掌突蟾黏液留下的后遗症。雪花万蹲在一旁，正用枯枝在地上画着蝴蝶谷的大致地形，金算盘的碎片被他小心地收在袖中，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凝重。

“掌柜的，咱们折了近半弟兄，连跟蝴蝶谷的大门都没找着，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挑汉窑的黑老三攥着撬棍：“蓝彩蝶那丫头的蛊蝶再厉害，咱们也不能怕了她！”

虎头万缓缓睁开眼，眸中满是血丝，他抬手按住还在作痛的左臂，声音有些沙哑：“怕？我无影堂什么时候怕过谁？只是那丫头的控蛊术确实棘手，硬拼咱们讨不到好。元良先生，你有什么主意？”

雪花万放下枯枝，抬头看向众人，指尖在地上的地形图上点了点：“蝴蝶谷外有‘回魂瘴’和蛊兽守护，正面强攻不行。但我上次算过，谷后有一处断龙崖，那里是地脉薄弱处，瘴气稀薄，而且蓝彩蝶的蛊蝶很少去那边。咱们可以从断龙崖绕进去。”

“断龙崖？”

黑老三皱起眉头，“我听说那地方崖壁陡峭，底下是深潭，还有水蜈蛊盘踞，怎么下去？”

“这就得靠倒阴窑的弟兄了。”

雪花万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简陋的攀岩工具，“让他们准备飞虎爪和软梯，再配些驱蛊粉，趁着月黑风高，从崖壁往下爬。只要能绕过瘴气和蛊兽，咱们就能直抵谷内的蛊母洞。蓝彩蝶的蛊母十有八九藏在那里，只要杀了蛊母，她的蛊蝶就会失去控制。”

头万那双眼睛里，此刻突然闪过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光芒，活像刚发现猎物的老虎：“好！就按你说的办！那断龙崖的水蜈蛊，让青子窑的弟兄多准备些烈火弹，实在不行，就用火药炸！”

“掌柜的，还有一事。”

雪花万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严肃，“迁陵县那边传来消息，吴临水在趁机敛财，还四处打探高藏风的下落。咱们或许可以利用一下他。派人去迁陵县，故意透露蝴蝶谷位置的消息，让吴临水以为咱们要和他抢宝，说不定他会带着靖陵卫来蝴蝶谷，到时候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黑老三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吴临水那老东西贪得无厌，肯定会动心！到时候他和蓝彩蝶打起来，咱们再趁机去找蛊母，保管能成！”

虎头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就这么定了。黑老三，你带几个弟兄去迁陵县，务必把消息传到位，别让吴临水起疑；元良先生，你负责让弟兄们准备攀岩工具和驱蛊药，三天后，咱们在断龙崖汇合！”

众人齐声应下，纷纷起身准备。

雪花万看着地上的地形图，又补充道：“对了，掌柜的，咱们还得留个后手。让影子窑的弟兄在蝴蝶谷外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万一咱们得手后被蓝彩蝶追杀，也能有个接应。”

虎头万拍了拍雪花万的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全。告诉弟兄们，这次要是能拿到千年苗绣图，找到飞山十峒的古墓，里面的明器，人人有份！”

八面寨的年味比迁陵县淡了些，却多了几分山间的清净。

柳奴坐在吊脚楼的火塘边，手里捏着半块没绣完的苗帕。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孕肚愈发明显，也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斑驳的木板墙上，像幅安静的画。

窗外的风裹着松针的气息吹进来，撩动了挂在檐下的玉米串。

柳奴抬头望了望，月亮已经爬上山头，银辉洒在寨子里的石板路上，连狗吠声都变得稀稀拉拉。

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娃啊，你爹也该回来了。”

桌上摆着一碗温着的葛根粥，是她傍晚特意熬的，加了吴星恒爱吃的野枣。

粥碗旁边，放着一双刚纳好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里藏着 “平安” 的暗纹。

这是她赶了三个晚上的活，想着吴星恒回来就能穿上，走山路也暖和。

“柳丫头，还没睡呐？”

楼下传来王阿婆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我刚去村口喂鸡，没见着星恒那小子，你别太着急，许是路上耽搁了。”

柳奴连忙起身，扶着栏杆往下应：“阿婆，我不着急，他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您快回去歇着，夜里风大。”

王阿婆应了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奴望着村口的方向，心里却忍不住发慌。

吴星恒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上次托人带信说 “年关前定回”，可眼看就要到除夕，还是没见人影。

她想起吴星恒走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

他背着弓箭，站在吊脚楼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等我回来，给你带迁陵县的糖糕，再给娃打个银长命锁。”

当时她还笑他，说糖糕不经放，不如多带些葛根粉。

他却挠着头说：“你爱吃，再远我也给你背回来。”

火塘里的柴火渐渐弱了，柳奴添了几根松枝，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上，烫得她轻轻一缩。

她拿起桌上的布鞋，贴在脸颊上，布料带着阳光的暖意，像极了吴星恒手掌的温度。

“说不定他明天一早就到了。”

她又跟肚子里的娃念叨，手指轻轻划过鞋面上的针脚，“到时候让他试新鞋，要是不合脚，娘再改。粥还温着，他回来就能喝，野枣放得多，甜得很。”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中天，寨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柳奴打了个哈欠，却没半点睡意，她把苗帕叠好放在枕边，又把布鞋摆在床尾，好像这样，吴星恒一回来就能看到。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一遍遍数着日子：“今天是廿八，明天廿九，再有一个月就是除夕了。他说过要陪我和娃守岁的，肯定不会食言。”

不知过了多久，柳奴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竟梦到吴星恒回来了，背着满满一背篓的东西，手里还提着个红纸包，笑着说：“丫头，我给你带糖糕了，还有银锁，你看好看不？”

她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猛地睁开眼，火塘里的柴火只剩一堆灰烬，窗外的月亮依旧亮着，村口的方向，还是空荡荡的。

柳奴揉了揉眼睛，把被子往肚子上拉了拉，轻声说：“娃，再等等，你爹就快回来了。”

说着，她又望向村口，眼神里满是期盼，像极了寨子里每一个等着亲人归乡的妇人，在年关的夜里，守着一塘余火，守着满心的牵挂，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踏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