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无语凝噎。

“。那我问你，你走路有声音吗？”

徐文才摸摸光头，“哎呀，刚刚做鬼，我这不是还没适应嘛。”

“你是有什么牵挂？说说吧。”明夷又问了句。

徐文才搓搓手，有些难得的羞赧，“我这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几个儿子闺女都成了家，重孙子都抱上了，我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素心。”

说到素心二字，徐文才看向自己的老伴，眼里泛着漾漾柔波，有绵延不绝的不舍与爱意。

“我是打铁的，世间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素心她啊，嫁给我就没过几天轻松日子。”

“这不是还有几天，素心要过生了，我想着送个小玩意儿给她。”

这个五大三粗的老头越发忸怩，张了两次嘴，都没能好意思说出口。

明夷也不催，等徐文才鬼体都快拧成麻花了，才细如蚊蝇开了口，“我打了个银镯子给她，藏在床底下左起第三块砖后头。”

“谁承想，走太急了，还没来得及给她。”

说到这儿，徐文才到底有几分怅惘，有时候，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哪个先来。

灵胎小手拍拍徐文才肩膀，“放心，我来和她说。”

众人看明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家也不敢打扰她，一个个屏气凝神，几个小孩儿咬着手指头，目不转睛盯着明夷看。

明夷忽然说，“床底下，左起第三块砖下头，是事主留了东西给老太太，取出来吧。”

这话，搞得一群人愣了一下，还是徐家的大儿媳反应最快，趴床边把地砖扒拉开，果然底下有个小布包。

还真有！

那岂不是说刚刚这位小先生是在…，一股子寒意弥漫上来，众人中最调皮对明夷最不屑的年轻人也神情恭敬拘束起来。

不是，这小先生她是真会啊！

吕素心接过布口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开口镯子来，很朴素的银镯子，打磨的很光滑，只中间有个福字印。

“这老头子。”吕素心摩挲着银镯，眼底一点晶莹。

她垂眸，看着床上已经泛着青白的老头子的脸，又记起当年那个憨厚的打铁匠上她家相看，左脚踩着右脚，把自己绊了个趔趄，她当时就想，这傻大个儿，真傻。

后来两人结婚，那会儿还叫成亲呢，那天点了两根大红烛，亮堂堂的。

徐文才束手束脚坐床边，一动不敢动，她伸手拉他，就看他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怪好玩的。

刚生老二，鬼子打进来了，她实在跑不动，让老头子带着两个娃儿跑，老头子不愿意，硬生生背着她，夹着两个孩子，磨得脚底板全烂了。

等太阳升起来，大饥荒，老头子舍不得吃，半个麸皮饼子泡了水半夜喊她起来喝，一路磕磕绊绊，就这么过来了。

这几年光景好一些，他啊，就是享不了清福，天生的劳碌命。

往事种种又上心头，吕素心眼里剔透的泪就砸在那朴素的银镯上，急的徐文才鬼魂在边上手忙脚乱。

“莫哭，莫哭，哭坏了眼，可怎办啊！”

“素心，莫哭啊。”

吕素心擦擦眼角，手放在徐文才眼睛上，帮他合上了眼。

“小先生，多谢你。”吕素心替徐文才理了理散乱衣襟，“我送他最后一截，也让老头子享个福。”

徐文才心愿已了，又是寿元耗尽的正常死亡。七十多岁，在这个年月，已经算得上长寿。

他鬼魂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一身短打，剃着青头皮，这会儿乐呵呵站在吕素心身边，笑的憨厚。

铜铃声响起，幽冥路开，一道黑影飘忽而来，是清和。

“小先生，好久不见。”清和不显地府阴戾，笑起来格外清润。

明夷挑眉，“也没多久吧。”

清和食指竖在唇前，“不可说不可说，小道我啊，可什么都没看见啊。”

说话间，拘魂索已经勾住了徐文才的鬼魂，往幽冥路上带，眨眼，两鬼已经消失。

吕素心已经戴上了银镯，她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给了明夷。

给先生的花费，一律用的都是红封。无论红白事，都一样。

“小先生，吃完饭再回去吧。”吕素心将明夷请到了主席位，“辛苦你这大老远跑一趟了。”

徐家还算村里不错的人家，徐老大如今是村长，徐老二继承了自己老爹打铁的手艺，老三侍弄几亩田地，最能耐的小女儿，嫁给了镇上的工人。

今天的席面也不错，大碗的青菜肥肉片子汤，还有一盘炸小鱼儿，一大盘子韭菜炒鸡蛋，豌豆炖酥油渣，一大桶红薯饭。

肉虽然不多，但是菜量大管饱，已经是很不错的席面了。

明夷也没推辞，和徐家人一块儿吃了顿饭。

那盘子炸小鱼很不错，外头裹了面糊，炸的金黄酥脆，吃起来外酥里嫩，香喷喷的，明夷吃了不少。

炸小鱼

而边上不少河湾村来帮忙的村民都偷摸瞧明夷，那真是把明夷当红烧肉看，一眼接一眼，不带停的。

都知道徐文才的情况，听说老太太去请熊姑婆结果请回来个青嫩丫头，不少人虽然听过明夷的名号，还疑惑呢。

这会儿眼看徐文才安然落了棺，村民们便知明夷这是真有一手。

先生这事业，看的还是真本事，能在十里八乡吃得开的先生，名声都是口口相传起来的。

吃完饭，吕素心看明夷要回去，赶紧拿了个油纸包过来，“这些小鱼儿都没动过的，小先生拿回去吃吧。”

明夷收下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医不叩门，今个儿为了炸小鱼，明夷破例一次。

她看了眼吕素心的冬瓜腿，问她，“你这腿，能治，但是要另外花钱，要治不？”

这病明夷恰好可以治，是寒邪入体。

吕素心还没说话，徐学文直接拍板，“治，不够我给你写条子，小先生，求你给我妈治吧。”

吕素心有些犹豫，怕花钱，却被几个儿媳妇按住了，婆婆人好，她们也心疼老人遭罪。

钱不够，几家人一起凑就是，总能还上。

这老寒腿可折磨人，痒起来，钻心的痒，痒得吕素心拿开水烫都没用，一家人给吕素心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行。

年轻的时候损伤太狠了，病入骨髓了。

明夷掏出七张祛病符，递给吕素心，“每天中午十二点，拿热水化了，再把腿泡上，连泡七天，就能痊愈。这七天注意保暖，莫着凉了。”

“好，我记下了，一定按照小先生说的来。”吕素心收好符。

“一张符两块钱。七张一共十四，直接付还是写条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