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沈听溪是被路沉舟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她困得东倒西歪，坐在炕沿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两条腿垂在炕沿外面晃来晃去。

路沉舟给她套上棉裤，又蹲下来拿起她的棉鞋，一只一只地给她穿好。

“这么早去镇上干嘛？供销社又不会长脚跑了。”

“买年货。”他把一个灌满热水的搪瓷缸塞进她怀里，“再晚就剩别人挑剩下的了。”

到了镇上，供销社门口果然已经排了不少人。

路沉舟把驴车拴好，牵着沈听溪往里走。

货架上的东西比平时丰盛很多：成捆的粉条、摞成小山的冻梨、用麻绳扎好的干蘑菇，还有一摞摞印着胖娃娃的年画......

扎辫子姑娘看见路沉舟进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就看见了他身后跟着的沈听溪，以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换上职业化的微笑。

“路同志，今天买点什么？”

路沉舟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显然是出门前就写好的：“粉条五斤，冻梨十斤，干蘑菇两斤，木耳一斤，红糖二斤，瓜子三斤，花生五斤，富强粉二十斤——”

沈听溪在旁边听得瞪大了眼睛，“买这么多富强粉？你要蒸多少馒头？”

“蒸饽饽，炸馓子，包饺子。”路沉舟继续念单子，“红枣两斤，江米五斤，黄米五斤。还有红纸三张，墨汁一瓶。”

扎辫子姑娘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柜台上的东西越堆越高。

沈听溪扯了扯路沉舟的袖子，“买红纸干嘛？上次不是买过了？”

“那是结婚用的。”路沉舟头也不回，“这是写春联的。”

“春联一张红纸就够了。”

“你还要写福字。”路沉舟转过头来看她，“你自己说的，福字要多写几张，屋里贴、院里贴、驴棚贴、铁锹的窝也要贴。”

沈听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是随口一提......

没想到他全记下来了。

东西装了满满两个麻袋，路沉舟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还要去拎那袋子冻梨。沈听溪赶紧抢过来自己抱着。

路沉舟皱眉：“我来。”

“你扛着两麻袋呢，这袋冻梨又不重。”沈听溪把冻梨抱在怀里，仰脸冲他笑，“再说了，年货嘛，我也得出份力，不然回头你又说我只知道吃。”

路沉舟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但步子明显放慢了，让她走在自己前面，目光一直黏在她后背上。

出了供销社，沈听溪忽然想起一件事：“路沉舟，你不是说要给我买红棉袄吗？”

路沉舟脚步一顿。

“……忘了。”

沈听溪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懊恼，这人记春联用的红纸能记到驴棚，倒把她的红棉袄给忘了。

“没事，下次再买。”她抱着冻梨往前走，“反正过年还有两天呢。”

路沉舟没说话，把她送到驴车边，把两麻袋年货装上车，又把冻梨接过来放稳当。

“你在这儿等着。”

“你去哪儿？”

路沉舟已经转身大步往回走了，丢下一句话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买棉袄。”

沈听溪坐在驴车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人真是——雷厉风行，一刻都不带耽误的。

她靠在麻袋上，把棉被往腿上拉了拉，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定波那封信还在她棉袄内侧的口袋里，一直没找到机会烧。

这几天路沉舟盯得紧，她连单独出门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信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这封信多揣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万一换衣服的时候被他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