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桦树的树洞里，忽然蹿出一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影子。

那只小獾子比上次见时大了一圈，但依旧是只半大的幼崽。

它从树洞里冲出来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头撞进贺严怀里，短粗的爪子在他胸口上狠狠蹬了一下。

贺严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翻倒，后脑勺磕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他话没说完，小獾子已经在他胸口上转了个身，屁股对着他的脸，尾巴一翘——

一股浓烈的麝臭味在林子里炸开。

贺严被喷了个正着，眼睛鼻子里全是那股刺鼻的液体，他惨叫着用手去揉眼睛，越揉越疼，在雪地里翻来覆去地打滚。

瘦高个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小獾子已经从他脚边窜过去，他本能地抬脚去踢，踢了个空，整个人栽进旁边的灌木丛里，被带刺的枝条缠住了棉袄，挣了半天挣不出来。

矮个子爬起来想跑，刚迈出两步，就觉得脚下一软——

他踩塌了獾子洞的洞口，半条腿陷进了洞里。

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比刚才那只小獾子的声音更沉、更粗、更愤怒。

矮个子低头，对上一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救命——救命！洞里有东西咬我——”

没有人救他。

沈听溪撑着雪地慢慢坐起来，把被扯开的扣子重新系好，拍了拍头发上的雪，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老桦树下那只正蹲在地上舔爪子的小獾子。

小獾子也在看她。

它歪了歪头，像是在说：那半块饼子的人情，还清了。

沈听溪弯起嘴角。

“谢谢。”

小獾子甩了甩尾巴，转身钻回树洞里，那个黑白相间的屁股在洞口一闪就不见了。

贺严从雪地里爬起来的时候，抹了一把脸，那股麝臭味还黏在鼻腔里，怎么蹭都蹭不掉。

矮个子还卡在獾子洞里，半条腿陷在里面，哭爹喊娘地叫着“有东西咬我”。瘦高个终于从灌木丛里挣出来，棉袄被刮破了两个大口子，棉花翻在外面，活像一只被拔了一半毛的芦花鸡。

“贺哥——”瘦高个的声音在发抖，“要不咱、咱撤吧？”

“撤你妈！”贺严一把推开瘦高个，从地上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枯枝，在手里掂了掂，朝沈听溪逼过来，“一只獾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她今天就一个人，老子今天非——”

枯枝带着风声砸下来。

沈听溪侧身让开，枯枝砸在她身后的老桦树上，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她顺手抓起一把雪扬在贺严脸上，趁他眯眼的瞬间，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贺严踉跄了一下没倒，反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沈听溪重心不稳，后背撞上树干，闷哼一声。贺严的手劲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脚踝，把她往自己这边拖。

“跑啊，”他的脸凑过来，整个人像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疯狗，“你再跑一个试试？”

铁锹从树枝上扑下来，四爪齐上，抓在贺严后脖子上。贺严吃痛，另一只手反手去抓铁锹，铁锹灵活地跳开，落在地上弓着背冲他嘶吼。大黄从侧面冲上来，一口咬住贺严的手腕，贺严惨叫一声，终于松开了沈听溪的脚踝。

沈听溪翻身爬起来，抄起地上那跟手腕一样粗的枯枝，双手握住，用尽全力朝贺严后脑勺抡过去。

枯枝带着风声砸在贺严后脑勺上，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贺严踉跄了一步，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居然真敢下死手。

“你——”

沈听溪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扔掉断了的枯枝，弯腰从雪地里摸到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照着贺严的鼻梁骨就砸了过去。

闷响一声，贺严的鼻梁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两道暗红色的血从他鼻孔里涌出来，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冻成了冰碴子。他捂着鼻子弯下腰，沈听溪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正中他下巴。

贺严仰面倒进雪地里，后脑勺撞上一块冻硬的树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想爬起来，沈听溪已经攥着另一块土坷垃，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贺严浑身发抖，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在冷空气里迅速结成了冰。

“贺严，你刚才说，要把我按在雪地里，让路沉舟知道我被你睡过的滋味？”

贺严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下巴被她那一膝盖撞得合不拢，只能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你说我把你害得抬不起头，”沈听溪把手里的土坷垃掂了掂，换了个角度，像是在找一个最趁手的位置，“那我就让你真正抬不起头来。”

贺严刚要挣扎着撑起身子——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了他裤裆上。

贺严抬头，正对上大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大黄的爪子隔着棉裤轻轻一抠。

贺严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别——别动——你让它别动——”

沈听溪连眼皮都没抬。

她站起来，把土坷垃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卡在獾子洞里的矮个子。

矮个子半条腿陷在洞里，另一条腿在外面蹬来蹬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求你——拉我一把——洞里有东西在咬我的脚——呜呜呜疼死我了——”

沈听溪走过去，在獾子洞边蹲下来。矮个子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两只手在雪地里乱抓：“沈同志！沈知青！拉我一把！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贺严混了——”

“你刚才说，”沈听溪冷眼看他，“要把我的衣服扒了？”

矮个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沈听溪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陷在洞里的那条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了手。

矮个子以为她要拉他，脸上刚要露出感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