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咣当咣当地晃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窗外的雪原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厂房和冒着白烟的烟囱。车厢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把一车人烘得暖洋洋的，有人打起了盹，有人嗑着瓜子唠嗑，铁路大姐的小推车又从车厢那头吱吱呀呀地挤过来了。

“花生瓜子八宝粥——啤酒饮料矿泉水——腿收一下嘞——”

沈听溪听见吆喝声，探头往推车上看了一眼。推车上除了花生瓜子，还有几包用牛皮纸裹着的芝麻糖，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盖着个红戳。

“那个芝麻糖，”她拽了拽路沉舟的袖子，“买两包。”

路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给你买的。”沈听溪已经掏出了毛票，“你上次不是说小时候吃过，好多年没见了。”

路沉舟愣了一瞬。他说过吗？好像是说过。

除夕夜她问他小时候过年吃什么，他随口提了一句芝麻糖，甜得粘牙，后来再也没吃过了。他自己都忘了，她却记着。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听溪已经把钱递给了铁路大姐，接过两包芝麻糖，拆开一包递到他嘴边。路沉舟张嘴接住，芝麻糖在牙齿间嘎嘣一声碎开，甜味混着芝麻香在舌尖上炸开，跟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样？”沈听溪歪着头看他。

“……甜。”他说，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说糖还是在说别的。

沈听溪满意地弯起嘴角，又从推车上挑了一包花生糖和一包江米条，连同另一包芝麻糖一起塞进包袱里，“路上吃。”

铁锹从沈听溪膝盖上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她手背上，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芝麻糖的香味。沈听溪低头看了它一眼，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粒芝麻糖塞进它嘴里。铁锹嚼了两下，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尾巴翘得老高，显然十分满意。

大黄从座位底下探出脑袋，下巴搁在沈听溪鞋面上，尾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扫。沈听溪又掰了一小块江米条递给它，大黄一口叼住，嘎嘣嘎嘣嚼得震天响。

旁边那一排座位上有个小孩大约四五岁，剃了个锅盖头，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子，眼珠子黏在沈听溪手里的江米条上，一眨不眨。他扯了扯旁边一个穿藏蓝棉袄的大娘的袖子，嗓门又尖又响：“奶，我要吃那个！我要吃糖！”

大娘正跟邻座唠嗑，被孙子拽得身子一歪，低头顺着孙子的手指看过来，目光在沈听溪手边的芝麻糖和江米条上停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自来熟的笑脸。

“哎哟，这不是江米条吗？我家宝儿打小就爱吃这个。”她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伸手去拍沈听溪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的注意力拽过来，“姑娘，你看你家这猫啊狗啊的都吃上了，给俺家宝儿也尝一根呗？小孩子馋，就一根，不耽误你啥。”

沈听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刚拆封的江米条，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大娘又补了一句：“你家条件好，猫狗都能吃糖，不差这一根两根的。”

锅盖头小孩一听奶奶开了口，胆子立刻肥了，直接从座位上出溜下来，跑到沈听溪腿边，伸手就去抓桌板上的芝麻糖。大黄正趴在座位底下啃江米条，被这小孩一脚踩住了尾巴尖，汪地叫了一声，噌地缩回座位底下。铁锹更是直接炸了毛，从沈听溪膝盖上跳起来，弓着背冲那小孩哈了一口气。

锅盖头小孩被铁锹哈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一撇，眼看就要嚎。

“你看看你看看，”大娘的脸色立刻沉了半分，伸手去捞她孙子，“这猫怎么还凶人呢？小孩子又没恶意——”

“大娘。”沈听溪把芝麻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嘴角挂着客气但没什么温度的笑，“这糖是给我对象买的。猫狗吃的是我掰给它们的，没让它们自己上桌抓。”

大娘的脸皮显然比沈听溪预想的厚得多，被这话噎了一下，非但没退回去，反而往前又凑了凑：“哎哟，你对象一个大男人吃啥零嘴啊，给我家宝儿吃一块怎么了？一块糖才几分钱，至于这么小气吗？”

她这一嚷嚷，旁边几个原本在打盹唠嗑的乘客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沈听溪感觉路沉舟的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半寸，她赶紧在桌子底下按住他的膝盖，手指轻轻拍了拍，意思很明确：别动，我来。

“大娘，”她笑盈盈地把芝麻糖的纸包重新叠好，塞进包袱里，只留了一块捏在指尖，“您这话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了？”

“我对象是我对象，您孙子是您孙子。我愿意给我对象买糖，是因为他是我男人，他对我好。您孙子想吃糖，您给他买就是了——火车上就有卖的，刚才那大姐才推过去，还没走远呢。”

锅盖头小孩听不懂这番话，只知道那个红戳油纸包里的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嘴一咧就开始干嚎：“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大娘被孙子嚎得心烦意乱，又被沈听溪那句“您给他买就是了”堵得脸上挂不住，声音也拔高了：“你这姑娘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出门在外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俺们又不是要你一包，就要一块！”

沈听溪正要开口，对面忽然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哎哟，我说这位大娘，您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装听不懂？”许月把搪瓷缸往桌板上重重一搁，搁得筷子都弹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比刚跟刘淮吵完架还凶，“人家妹子说了，这是给她对象买的。您要是非说‘互相帮衬’，那我可记着了——您包袱里那兜煮鸡蛋，是不是也该分我一个？我也馋鸡蛋了，大娘您不会那么小气吧？”

许月这一开腔，刘淮立刻把《故事会》合上了。他看了看自己媳妇，又看了看那个脸涨成猪肝色的大娘，默默坐直了身子。

大娘被许月这一通抢白，嘴唇抖了两下：“我、我那鸡蛋是给宝儿路上吃的——”

“哟，那巧了，”许月双手抱胸，下巴一扬，“人家这糖也是给对象路上吃的。您孙子是宝，人家对象就不是宝了？”

路沉舟听到“宝”这个字，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铁锹蹲在沈听溪膝盖上，尾巴翘得老高，冲许月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说得好。

沈听溪倒是不恼，等许月说完了，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她把指尖捏着的那块芝麻糖递到锅盖头小孩面前，小孩刚要伸手接，她手腕一翻，把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咔嘣”一声，芝麻糖在她牙齿间碎开，又脆又香。

锅盖头小孩愣了一秒，然后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沈听溪嚼完糖，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低头看着那小孩，脸上的笑容又甜又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软：“小朋友，记住了，别人的东西不能乱拿。长大了就懂了。”

大娘气得脸都绿了，一把抱起嚎哭的孙子，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抠门”“没教养”“了不起啊”，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座位上，连头都不往这边扭了。

许月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妹子，你可真行——我还以为你心软要给呢。”

“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沈听溪重新坐下来，把包袱里的芝麻糖又掏出来，掰了一块递给许月，“月姐，刚才仗义执言，这块是谢你的。”

许月接过芝麻糖，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拿着‘互相帮衬’当幌子占便宜。你是没见我们家属院里那帮老娘们，天天变着法子借酱油借醋，借完了从来不还——哎对了，你们那房子就在纺织厂家属院对面是吧？”

来了。

沈听溪知道许月绕了这么大一圈，迟早要绕回这房子上。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麦乳精，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听我对象说就在对面。”

“那敢情好！”许月一拍大腿，“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跟你说，纺织厂家属院那块儿我熟得很，哪个门进方便、哪个供销社菜新鲜、哪个卫生所的大夫手艺好——我都门儿清。你们刚搬来肯定一抹黑，到时候我带你转一圈，半天就全认全了。”

沈听溪把搪瓷缸搁在桌板上，抿着嘴笑了笑：“那可太谢谢月姐了，我正愁到了省城谁都不认识呢。”

“谢什么！咱姐俩投缘！”许月豪气地一挥手，又往嘴里塞了块芝麻糖，嚼得嘎嘣响，“你是不知道，家属院里那些女的，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我跟她们都说不上几句话。你不一样，我一上车就觉得你面善。”

路沉舟在旁边剥着一个煮鸡蛋，听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面善？他垂着眼继续剥，把剥好的鸡蛋搁在沈听溪面前的搪瓷缸盖上，没说一句话。

沈听溪倒是接得自然，伸手挽住路沉舟的胳膊，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冲许月眨了眨眼：“月姐，那说好了，到了省城你可要带我多认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