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在胡同门口分了手。

许月临走前还反复叮嘱沈听溪有空去她家串门，说要给她尝尝自己腌的酸菜。

沈听溪笑着应了，抱着一堆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发现厨房的烟囱冒着烟。

沈听溪愣了一下。

她出门前灶膛里的火是灭的，这会儿烟囱却有烟。

她推开厨房的门，灶台上正炖着一锅红烧鱼，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人不是去保卫科报到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回来做饭？

沈听溪把锅盖重新盖好，转身想去找人，刚走出门口，就听见院门响了。

路沉舟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保卫科制服。

制服是新的，领口挺括，肩线服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肩宽腿长。

“回来了？”他走过来接过沈听溪手上的东西，“床单买了？”

沈听溪站在门口，看着路沉舟盯着那匹毛呢料子，然后转过头来看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给我买的？”

“给铁锹买的。”沈听溪面不改色地说，“给它做件小马甲，省得天冷冻着它。”

路沉舟听着沈听溪满嘴跑火车，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铁锹穿毛呢？”

“怎么，不行？”沈听溪走过去把毛呢料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

深蓝色的制服把他整个人衬得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

领口的白衬衣露出一线，喉结上的小痣刚好卡在领口边缘。

皮带扣是银色的，腰身收得紧，两条腿又直又长。

“你这制服，”沈听溪歪着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的徽章，“发得这么快？今天才报到就穿上了？”

路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周科长说最近厂里出了几起失窃案，人手不够，让我今天就上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制服是旧的，先凑合穿。新的下个月才发。”

“旧的？”沈听溪上手摸了摸料子——厚实挺括，针脚密实，完全没有磨旧的痕迹，“这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上一个人没穿几天就调走了。”路沉舟握住她在他胸口乱摸的手，拉下来搁在自己腰侧，低头看着她，“晚饭做好了，先吃饭。”

沈听溪注意到他说“上一个人”的时候语气平淡极了，但她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纺织厂保卫科是新成立的，上一个穿这件制服的人没干几天就调走了，路沉舟顶上。

今天报到，今天发制服，今天上工。

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点。

“你怎么还有时间回来做饭？”她问，“两点报到，再快也得填表、领制服、认人吧？”

路沉舟松开她的手，转身去厨房盛饭，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报到就填了个表。周科长领我在厂区转了一圈，认了门，让我明天正式上班。我就提前回来了。”

沈听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红烧鱼从锅里盛出来装盘。

那锅鱼她走之前还没有，回来就已经炖好了。

从两点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他去厂里填了表、认了门、领了制服，还有时间回来杀鱼煎鱼炖鱼，把配菜都切好码好，米饭也蒸上了。

这人到底几点从厂里走的？

她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到一边，帮他端着碗筷去了堂屋，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保卫科几个人？”沈听溪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了放进路沉舟碗里。

路沉舟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挑了刺的鱼肉，喉结滚了一下，“八个干事，加科长九个。”

“三班倒？”

“嗯。”路沉舟把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嚼完才继续说，“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晚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沈听溪默默记下。早班最麻烦，晚上在家；晚班最有利，有八个小时的完整空档。她夹了一片五花肉，不经意地问：“你刚去，排班大概会排什么时候？”

“周科长没说。”路沉舟扒了一口米饭，“不过新人大都从晚班开始，老同志不愿意值夜。”

沈听溪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新人大都从晚班开始。

也就是说，路沉舟大概率会被排到晚班。

晚班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八个小时的空档，跑路的黄金窗口期。

她又往路沉舟碗里夹了块肉，“晚班辛苦，你多注意身体。”

路沉舟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辛苦。”他说，“我跟人换了班。”

沈听溪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换了？”

“嗯。”路沉舟把碗里的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保卫科有个同事，家里孩子小，她媳妇白天要上班。我就跟他换了。以后我值早班，他值晚班。”

沈听溪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早班。

这意味着他以后从下午两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整整十六个小时，都在她身边。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怎么了？”路沉舟抬起眼。

“晚班辛苦是辛苦，但补贴高。”沈听溪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你倒好，一句话就换给别人了。他家孩子小是他的事，你是去上班的，不是去当菩萨的。”

路沉舟被她训得低下头，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不高兴了。”

“换你你不生气？”

路沉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床尾那个还没来得及归置的包袱旁边，解开系绳，从里面翻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的腊肉。

沈听溪低头看了看那块腊肉，又抬头看了看路沉舟。

“……就这？”

“还有。”路沉舟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口袋，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

颗颗饱满的榛子，壳上还带着山里的松脂香。

沈听溪看着桌上那堆山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数落的话全被这块腊肉和这堆榛子堵了回去。

腊肉要肉票，榛子更是稀罕货，供销社里偶尔有卖，也是用糖渍过的，不如这种原味的香。

这些东西在省城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她还想再挣扎一下。

“那你也不能就为了这点东西——”

“还有。”路沉舟第三次开口，这回他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票子，“孙哥跟我说好了，每个月的夜班补贴我拿一半。七块五，他先给我。”

沈听溪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张票子，又看了看那块油亮亮的腊肉、那堆饱满的榛子，最后抬头看了看路沉舟。

“你跟那个孙哥，以前认识？”

“不认识。”路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今天报到才认识的。他听说我是新来的，跟我说他媳妇刚生完孩子，他想多在家帮衬。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对媳妇好的人，能帮就帮。”

沈听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腊肉明天炒青菜。榛子留着当零嘴。补贴充公，给我买冷霜膏。”

“嗯。”路沉舟站起来收拾碗筷，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在她头顶上亲了一口，“买两瓶。一瓶你擦脸，一瓶我闻。”

沈听溪被他这一口亲得愣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要怼他的时候，路沉舟已经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只留给她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后背。

算了。

早班就早班吧。

早班有早班的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