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才赊了半年的账。

说是半年，其实也没那么久。他从入夏就开始来“晚食斋”吃饭，每次都是吃完就走，留下一句“先记着”。沈晚棠记了，也没催过。

倒不是她大方，而是她觉得，赵秀才这个人，不会赖账。

他是个读书人，穷是穷了点，但骨子里清高。这种人，宁可饿死，也不会欠钱不还。他赊账，是真的没钱，不是不想给。

沈晚棠每次给他端面，都会多切两片肉。赵秀才看见了，也不说谢，只是低着头吃，吃得干干净净。

这天下午，赵秀才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的脸色比往常好，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而是红润润的，像是有喜事。

沈晚棠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习惯性地问：“赵秀才，老样子？”

赵秀才没回答，只是走到桌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啪”地拍在桌上。

沈晚棠愣了一下。

那把碎银子不算多，但对赵秀才来说，已经是笔巨款了。他一个穷秀才，靠给人写信、教小孩读书过日子，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

“沈娘子，”赵秀才挺起胸膛，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还钱。”

沈晚棠擦了擦手，走过来，把碎银子捡起来，数了数。

赵秀才赊了半年的账，一共是三百二十文。这把碎银子，少说也有四百文。

“多了。”沈晚棠把多的银子推回去。

赵秀才没接，把银子又推回来：“多了是利息。”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赵秀才，”她问，“您哪来的钱？”

赵秀才挺了挺胸，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翘起来，像是藏不住什么好事。

“中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乡试第三名。”

沈晚棠一愣，随即笑了：“那得恭喜赵秀才——不，赵举人了。”

赵秀才摆摆手：“还没殿试呢，叫什么举人。”

他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晚棠想了想，说：“您等着，我给您做点好吃的。”

她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还有早上买的新鲜螃蟹，是张屠户帮她留的，说是有个渔民在城外河里抓的，又大又肥。

沈晚棠挑了四只最大的螃蟹，蒸了。蟹蒸熟后，她把蟹黄蟹肉一点一点地拆出来，放在碗里。金黄的蟹黄，雪白的蟹肉，堆在一起，像是秋天最珍贵的颜色。

她又剁了一小块猪肉，肥瘦相间的，剁成茸，跟蟹黄蟹肉拌在一起。加了一点姜末、一点酒、一点盐，搅拌均匀。

面团是早就发好的，她揉了几下，分成小剂子，擀成皮。皮要中间厚边上薄，这样才能兜住馅，蒸出来才不破。

她把馅料包进去，捏出褶子，一个包子就成了。十八个褶，整整齐齐的，像是菊花的花瓣。

包子上笼，大火蒸。一刻钟后，锅盖揭开，白蒙蒙的蒸汽涌出来，包子的香味跟着一起涌出来，蟹黄的鲜、猪肉的香、姜末的辛，混在一起，香得让人站不住。

沈晚棠把包子装了一盘，端到赵秀才面前。

赵秀才看着那盘包子，眼睛都直了。包子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料，金黄色的蟹黄若隐若现。

“这是……”他咽了咽口水。

“蟹黄包子。”沈晚棠说，“您尝尝。”

赵秀才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包子皮软乎乎的，一咬就破了，里面的汤汁涌出来，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蟹黄的鲜甜、猪肉的醇厚、姜末的辛辣，在嘴里炸开，每一口都是满满的滋味。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一口气吃了四个，才停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沈娘子，”他说，“你这包子，比迎祥馆的还好吃。”

沈晚棠笑了：“您这是饿了，吃什么都说好。”

“不是。”赵秀才摇头，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好。蟹黄鲜，猪肉香，皮薄馅大，汤汁饱满。迎祥馆的蟹黄包子，蟹黄是蟹黄，猪肉是猪肉，两样东西各是各的，不像你这，融在一起，分不出来。”

沈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穷秀才，说起吃来头头是道。

赵秀才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读圣贤书，也要知人间味。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连吃都不懂，还读什么书？”

沈晚棠被他这番话说得笑了。

赵秀才又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忽然说：“等我中了进士，天天来吃。”

沈晚棠说：“那时候我可不敢收您钱。您是进士老爷了，来我这小铺子吃饭，是我的福气。”

赵秀才摇头：“收。你不收，我不来。”

他放下包子，看着沈晚棠，表情很认真：“沈娘子，你在我穷的时候没嫌弃我，给我赊账，多给我切肉。这份情，我记着。等我中了进士，你该收多少钱还收多少钱，别跟我客气。你客气，就是看不起我。”

沈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穷秀才，虽然穷，但骨头硬。

“行。”她说，“到时候您来，我不客气。”

赵秀才点点头，把最后一个包子吃了，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沈晚棠深深一揖。

“沈娘子，”他说，“多谢。”

沈晚棠赶紧扶住他：“赵秀才，您这是做什么？”

赵秀才直起身，笑了笑，大步走了。

他走了之后，陈二郎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沈娘子，”他压低声音说，“这赵秀才，是个有骨气的。”

沈晚棠点点头。

“不过，”陈二郎又说，“他那个‘等我中了进士’的话，您别当真。乡试中了是举人，省试中了是贡士，殿试中了才是进士。这三关，一关比一关难。多少人卡在省试上，一辈子都过不去。”

沈晚棠笑了笑：“他中不中是他的事，我做我的包子。”

陈二郎竖起大拇指：“您这心态好。”

当天晚上，沈晚棠把剩下的蟹黄包子分给了小四和杜娘子。

杜娘子吃了一口，眼睛就瞪圆了：“沈娘子，这个好！你明天卖不卖？”

沈晚棠想了想，说：“卖。不过贵，得十五文一个。”

杜娘子咂了咂嘴：“十五文……是贵。但值。”

第二天，沈晚棠做了二十个蟹黄包子，定价十五文一个。一个包子十五文，比一碗羊肉汤面还贵，她以为卖不了几个。

结果不到午时就卖光了。

先是杜娘子买了一个，尝了一口，又回来买了两个，说是给她家那口子和孩子尝尝。然后是阿婆，买了两个，说是给老头子一个，自己一个。老军头买了三个，说是一个自己吃，两个带回去给同僚。

最让沈晚棠意外的是，陈二郎带了瓦舍的几个人来。一个唱杂剧的，一个耍相扑的，还有一个是瓦舍管事的。四个人，每人买了两个，坐在铺子里吃得满嘴流油。

“沈娘子，”那个管事的吃完，抹了抹嘴，“你这包子，能不能每天给我们瓦舍送二十个？”

沈晚棠算了算账：“二十个，三百文。”

“三百文就三百文。”管事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拍在桌上，“先定三天的。”

沈晚棠收了银子，心里美滋滋的。

她不知道的是，赵秀才回到住处后，写了一首诗，把“晚食斋”的蟹黄包子写进了诗里。诗写得好，被同窗传阅，又传到了太学。太学生们读了，都想知道这个“沈娘子”做的蟹黄包子到底有多好吃。

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天晚上，沈晚棠关铺子的时候，小四蹲在灶台前，把剩下的蟹黄蟹肉拌了饭，吃得满嘴都是。

“姐姐，”他含含糊糊地说，“赵秀才中举了，咱们的包子也出名了，今天赚了不少钱。”

沈晚棠点点头，把钱箱子打开，把今天的收入放进去。钱箱子已经快满了，铜钱码得整整齐齐，银子和碎银子用小布袋装着，放在最下面。

她盘算着，再攒几个月，就能给铺子添一副新的桌椅了。再攒几个月，就能给母亲买一件新衣裳了。再攒几个月……

她看了看小四，他正蹲在灶台前，认真地擦着锅底。

“小四，”她说，“明天早点起来，帮我多和点面。”

“好！”小四响亮地应了一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巷子里，洒在“晚食斋”的招牌上。那四个字——“晚食斋”，是陈二郎找人写的，虽然简陋，但端端正正。

沈晚棠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赵秀才说的话——“等我中了进士，天天来吃。”

她笑了笑，转身回了铺子。

管他中不中呢。

她只知道，明天，又有一锅包子要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