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晚棠到了铺子门口，封条已经撕掉了。

门板上还留着一小块纸屑，白白的，被雪水浸湿了，黏在木头上。

沈晚棠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簸箕里。

小四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阳光照进铺子里，照在灶台上、桌子上、凳子上。

两天没开张，铺子里冷冷清清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杜娘子昨天帮忙擦了一遍。

沈晚棠把灶台重新收拾了一下，锅碗瓢盆都刷了一遍，案板也刮了一遍。

小四在门口扫地，把这两天积的雪扫到一边。

还没到辰时，客人就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陈二郎。他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桌边，拍了一下桌子：“沈娘子，来一碗羊肉汤面！加肉！加辣！”

沈晚棠笑了：“二郎哥，今天这么大方？”

陈二郎嘿嘿一笑：“给你庆祝庆祝！”

沈晚棠给他煮了一碗面，多加了几片羊肉，多淋了一勺花椒油。陈二郎吸溜吸溜地吃着，吃得满头大汗。

第二个来的是老军头。他走进来，没说话，把八文钱拍在桌上。沈晚棠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说了一句“好”，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阿婆。她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棠棠，”她把鸡蛋放在灶台上，“给你补补。”

沈晚棠说：“阿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婆板着脸，“你被人冤枉了，我老婆子帮不上忙，送几个鸡蛋还不行？”

沈晚棠收了鸡蛋，给阿婆煮了一碗软烂的面，阿婆吃了，笑眯眯地走了。

然后杜娘子来了，孙婆子来了，张屠户来了，巷子里的熟客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没地方坐，就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陈二郎吃完面，站起来，举着碗说：“各位街坊邻居，沈娘子被人冤枉了，关了三天铺子。今天重新开张，咱们给她捧个场！”

“捧场！”众人齐声喊。

沈晚棠站在灶台前，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人，眼眶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今天的面，加肉不加价！”

“好！”众人又齐声喊。

小四在旁边跑来跑去，端面、收碗、擦桌子，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杜娘子挤到灶台前，压低声音说：“棠棠，你知道吗？福兴楼的周氏，吓得把脆皮鹅撤了。”

沈晚棠愣了一下：“撤了？”

“撤了！”杜娘子幸灾乐祸地说，“她男人花钱雇人诬告你的事，巷子里都知道了。谁还敢去她家吃饭？脆皮鹅再好吃，也不敢去了。谁知道她家的鹅是用什么做的？”

沈晚棠摇了摇头：“不用管她，咱们做好自己的。”

杜娘子竖起大拇指：“对！就这心气！”

中午的时候，客人散了。沈晚棠收拾完灶台，坐在桌边歇了一会儿。

小四凑过来，问：“姐姐，今天赚了多少？”

沈晚棠数了数铜钱：“三百多文。”

“比平时多！”

“嗯。”

小四高兴得直蹦。

傍晚，沈晚棠包了饺子。

今天是冬至，宋人讲究“冬至大如年”，家家户户都要吃饺子。沈晚棠用猪肉白菜馅，包了满满两大盘。皮薄馅大，一个个白胖胖的，排在案板上，像是一排小元宝。

水开了，饺子下锅，煮到浮起来，再点一碗凉水，再煮到浮起来。捞出来，装在大碗里，热气腾腾的，醋碟里倒上醋和蒜泥。

沈晚棠拿了一个食盒，装了一碗饺子，盖上盖子。

小四问：“给谁送？”

“晏大人。”

小四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沈晚棠拎着食盒，出了巷子，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大理寺在城东，离巷子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她到了门口，跟守门的差役说了来意。差役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晏大人请您进去。”

沈晚棠跟着差役往里走，穿过一个院子，到了一间小屋前。差役敲了敲门：“晏大人，沈娘子来了。”

门开了。晏评事站在门口，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有点乱，眼下面有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沈晚棠把食盒递过去：“晏大人，今天是冬至，包了点饺子，给您尝尝。”

晏评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饺子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醋碟里的醋和蒜泥也装好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沈晚棠。

“进来坐。”他说。

沈晚棠摇头：“不了，铺子里还忙着。您趁热吃。”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晚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看着她的方向。

她对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铺子里，小四已经把剩下的饺子煮好了，摆了一桌子。母亲也过来了，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饺子，喝着饺子汤。

小四吃了一个，问：“姐姐，晏大人喜欢吃饺子吗？”

沈晚棠想了想，说：“应该喜欢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次说，腊八粥很好。饺子应该也喜欢。”

小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吃了一个饺子。

母亲在旁边笑了，没说话。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银白的月光洒在巷子里，洒在“晚食斋”的招牌上。

沈晚棠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和蒜泥，放进嘴里。皮薄馅大，肉香四溢，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冬至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了。

但她的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