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羹火了之后，“晚食斋”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每天不到午时，八张桌子就坐满了人。来的不光是太学生和街坊邻居，还有从别处专程赶来的食客。

有人从城东坐半个时辰的驴车来，就为了吃一碗鱼羹。有人从御街那边骑马过来，点了清蒸鲈鱼和虾丸汤，吃完还要打包带走。

汴河上的船工有时候也来，把船拴在岸边，蹲在铺子门口吃一碗热乎乎的面，再继续赶路。

沈晚棠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小四跑前跑后，脚不沾地。杜娘子只要有空就来帮忙，有时候连老赵都来帮着洗碗。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这天下午，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晚棠正在灶台前收拾，铺子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气派。车厢是红漆的，雕着花鸟纹样，四角挂着铜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的，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油光水滑，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清脆悦耳。车夫穿着一件青布短褐，干净利落，跳下车来，恭恭敬敬地掀开车帘。

从车里下来一个年轻人。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身量高挑，肩背挺直。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袍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好裁缝之手。腰上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水头极好，在阳光下温润通透。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上面只题了两行小字，没有花哨的图画，显得雅致含蓄。

他的脸白净，但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带着一点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颧骨处微微泛红，像是常在外面走动的人。眉毛修长，眉峰微微挑起，显得精神。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专注，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

他站在“晚食斋”门口，仰头看了看招牌上的字，念了一遍：“晚食斋——嗯，名字雅致。出自《战国策》吧？‘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

沈晚棠正好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她当初起这个名字，确实是这个出处。没想到这人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年轻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在下姓周，单名一个衍字，城东周家布庄的。路过此地，闻见香味，便想进来尝尝。”

沈晚棠把水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周公子里面请。”

周衍走进铺子，没有像别的客人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安安静静地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折扇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灶台扫到案板，从案板扫到墙上的菜单，又从菜单扫到正在角落里擦桌子的小四，最后落在沈晚棠身上。

“沈娘子，”他说，“久仰。太学里的沈括是我表弟，他说你这儿的橙酿蟹，全汴京找不出第二家。”

沈晚棠笑了：“沈公子太抬举我了。橙酿蟹是有的，周公子要不要尝尝？”

“要。再来一壶温酒，不要桂花，原味的就好。橙酿蟹本身就有橙香，加桂花反而冲了。”周衍说得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沈晚棠心里动了一下。

这人，懂吃。

橙酿蟹做起来费功夫。沈晚棠挑了两个最大的橙子，切盖去瓤，用橙汁把蟹肉腌了一刻钟，加酒、醋、姜末拌匀，酿入橙中，上笼蒸。趁着蒸蟹的功夫，她又温了一壶黄酒，不加桂花，不加枸杞，就是最本味的黄酒，温到刚刚好不烫嘴。

一刻钟后，橙酿蟹出锅了。橙子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橙盖揭开，里面的蟹肉白嫩嫩的，混着金黄色的蟹黄，橙子的清香和蟹的鲜味一起涌出来。

沈晚棠端着盘子出去，放在周衍面前，又摆上酒壶和酒杯。

周衍没有急着吃。他先看了看摆盘——橙子放在白瓷盘里，旁边点缀了几片薄荷叶，简单却雅致。他点了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蟹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拆解这道菜的每一个层次。先是橙子的清香，然后是蟹肉的鲜甜，最后是姜末和酒的回味。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橙香没有压住蟹味，蟹肉嫩而不散，姜末放得恰到好处，不抢味，但去了腥。这道菜，有巧思。”

沈晚棠站在旁边，听着这番话，心里有点意外。来吃橙酿蟹的人不少，夸的人也多，但能说得这么清楚的，他是第一个。

周衍又舀了一勺，这次配了一口温酒。酒入口，他微微点头：“酒温得刚好。不加桂花是对的，橙酿蟹本身就有果香，再加花香就多了。”

他一边吃一边跟沈晚棠聊起来，但不像别的客人那样东拉西扯地问长问短，而是聊吃食。

“沈娘子，你这个鱼羹，用的是鲫鱼还是鲤鱼？”

“鲫鱼。鲤鱼土腥味重，不适合做羹。”

“对。鲫鱼肉嫩，但刺多，你把它切成丝，刺就碎了，吃不出来。这个法子好。”

“沈娘子，你家的腊肉，是用柏枝熏的？”

“是。柏枝和橘皮一起熏，出来的肉有果香。”

“难怪。我吃的时候觉得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以为是加了糖，原来是橘皮。”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聊着，不知不觉，周衍已经把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比菜钱多了不少。

沈晚棠说：“周公子，多了。”

“不多。”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好吃的东西，值这个价。沈娘子，你这铺子虽小，但菜有魂。汴京城的馆子我吃过不少，大多是把食材堆在一起，靠酱料提味。你的菜不一样，每一道都有自己的味道，不是靠调料堆出来的。”

沈晚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周公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周衍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我周家做布庄生意，常年在外跑，天南地北的馆子都吃过。嘴刁，但心诚。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你这儿，好吃。”

他拱了拱手，走出铺子。马车叮叮当当地离开了，留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