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天长了。傍晚的太阳落得晚，酉时过了，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铺子里来了两桌客人。一桌是太学生，四个人，要了春笋焖肉和鱼羹，吃得热火朝天。另一桌是附近的商户，三个人，要了暖锅和腊味拼盘，边吃边聊今年的布价。

沈晚棠在灶台前忙活，小四在旁边切菜。杜娘子今天没来，她家老赵病了，在家照顾。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补小四的旧衣裳。

门口来了一个人。

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绦带。

周衍。

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铺子。靠窗的位子空着，他走过去坐下，要了一份春笋焖肉、一份鱼羹、一壶温酒。

沈晚棠给他端上去。他慢慢吃着，跟平时一样，不急不忙。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青衫，棉袍。

晏清。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靠窗的位置上。周衍正坐在那里，低头吃鱼羹。

晏清没有走过去，而是在隔壁桌坐下了。两张桌子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他坐下，要了一碗羊肉汤面。

沈晚棠给他煮了面，端上去。他低头吃面，吃得慢，比平时慢得多。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太学生们吃完了，走了。商户们也吃完了，走了。铺子里只剩下周衍和晏清，还有灶房里的沈晚棠和小四，柜台后面的母亲。

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谁也没说话。

沈晚棠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不该出去。小四凑过来，小声说：“姐姐，晏大人和周公子坐在隔壁，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别瞎说。”沈晚棠瞥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有点没底。

她想了想，端了一碟桂花糕出去，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新做的桂花糕，两位尝尝。”她笑着说，语气尽量自然。

周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他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晏清没有拿桂花糕。他放下筷子，看着沈晚棠，说了一句：“沈娘子，你过来一下。”

沈晚棠走过去，站在他桌边。

“什么事，晏大人？”

晏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是一张房契，上面写着地址、面积、租金，还有一个红手印。

“城东一间铺子，两层的，比你现在的铺子大一倍。租金一年八贯，比你现在便宜两贯。”晏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房东是我认识的，可以让你先租后付。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能搬。”

沈晚棠愣住了。她看着那张房契，又看了看晏清。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晏大人，您怎么突然……”

“你这铺子太小了，客人来了都没地方坐。”晏清打断她，“换个大的，生意能更好。城东那边人多，太学也在那边，你去那边开，比在这儿强。”

沈晚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周衍开口了。

“城东？”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笑意，“晏大人，城东的铺子可不便宜。八贯一年？哪条街的？”

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甜水巷。”他说。

周衍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甜水巷？那条巷子又窄又偏，连马车都进不去。沈娘子做的是饭馆生意，靠的是客流。你让她搬到那种地方去，不是帮她，是害她。”

晏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公子，你一个做布庄的，对饭馆的生意倒是很懂。”

“我是不懂饭馆，但我懂做生意。”周衍放下筷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晏清，“做生意的第一要义是地段。甜水巷那种地方，一天能路过几个人？沈娘子现在的铺子在汴河南岸，紧挨着码头，人来人往，客流量大。你让她搬去甜水巷，等于让她从闹市搬到死胡同。”

晏清没有说话。

周衍继续说：“晏大人，你的好意我明白。但帮人不是这么帮的。你认识房东，租金便宜，这些是好心。但你没想过，沈娘子搬过去之后，生意少了怎么办？她一家三口靠这个铺子吃饭，你让她喝西北风？”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沈晚棠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碟桂花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小四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被母亲一把拉回去了。

晏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晏大人。”沈晚棠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您的好意，我领了。”沈晚棠说，“但甜水巷那个地方，我去看过。确实偏了。我现在这个铺子，虽然小，但够用。等我再攒些钱，自己找个好地方搬。”

晏清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了之后，周衍站起来，走到沈晚棠面前。

“沈娘子，”他说，“晏大人是好心，但不了解做生意的事。”

沈晚棠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周公子，城西放贷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衍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不是心虚，而是认真。

“你知道多少？”他反问。

“有人告诉我，周家在城西放贷。”沈晚棠说，“马老板的醉仙楼，就是借了周家的钱开起来的。”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放贷的事，是我爹在做。我不参与。我管的是布庄。”

他顿了顿，又说：“沈娘子，我爹做的事，我不认同，但我管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布庄的生意，干干净净。”

沈晚棠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相信你。”她说。

周衍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释然。

“沈娘子，你这个人，果然不一样。”他说，“换作别人，听了这话，早就不理我了。”

沈晚棠笑了笑：“我理你，是因为你做布庄的生意干干净净。你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别说理你，我的铺子都不让你进。”

周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放心，”他说，“不会有那一天。”

他拱了拱手，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沈晚棠一个人。小四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

“姐姐，他们都走了？”

“走了。”

“你相信周公子吗？”

沈晚棠想了想，说：“信。”

“为什么？”

“因为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正的。”沈晚棠把桂花糕端回灶房，“不像有些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到处乱瞟。”

小四挠了挠头，没听懂，跑去洗碗了。

沈晚棠站在灶台前，把那张房契拿起来，看了看。晏清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被周衍说了几句，不争辩，不解释，放下钱就走了。

她叹了口气，把房契叠好，放进袖子里。

这东西改天可得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