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汴河南岸的槐花开得满树满枝，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太学生们天天来，瓦舍的艺人们也天天来，连码头上的船工都成了常客。

母亲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她每天在柜台后面坐着，帮着收钱找零，跟熟客们聊几句家常。有时候客人少，她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做针线活，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这天午时，铺子里坐满了人。一切都跟往常一样，热热闹闹，有条不紊。

但沈晚棠注意到一件事。

门口站着一个人，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长相。

他不进来，也不走，就站在门口，一会儿看看灶台，一会儿看看案板，一会儿又看看沈晚棠手上的动作。

沈晚棠心里起了疑，但没有声张。她继续炒菜，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但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门口那人。

那人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沈晚棠跟小四说了这事。小四听了，放下手里的刀，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姐姐，那个人我认识。”

“谁？”

“醉仙楼马老板家的伙计。我以前在瓦舍讨饭的时候见过他，他给醉仙楼送过菜。”

沈晚棠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小四压低声音，“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我不会认错。”

沈晚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四天，那人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站在门口，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沈晚棠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一盆脏水，走到门口。那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了。

“这位大哥，”沈晚棠把水盆放下，笑着说，“您天天站在门口，是有什么事吗？”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把本子往袖子里一塞，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事。就是路过，看看。”

“看够了吗？”沈晚棠还是笑着，但笑不达眼底。

那人没敢再待，转身跑了。

小四从灶房里跑出来，看着那人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姐姐，他是来偷师的！马老板让他来学你的菜！”

沈晚棠把水盆端起来，泼在门口的地上。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让他学。”她说。

小四急了：“让他学？姐姐，他把你的手艺学去了，醉仙楼也做同样的菜，咱们的生意怎么办？”

当天晚上，铺子打烊之后，沈晚棠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案板上慢慢地切着什么。小四凑过去一看，是一块豆腐。豆腐被她切成了细丝，细得能穿针，泡在水里，像是一朵白色的菊花。

“姐姐，你在做什么？”

“明天的新菜。”沈晚棠把豆腐丝捞出来，放在碗里，又切了几朵香菇、几片火腿、一小撮青菜。

第二天，沈晚棠在小黑板上写了一行新字——“文思豆腐，十五文一碗”。

小四看着那行字，眼睛瞪得圆圆的：“十五文？一碗豆腐卖十五文？谁会买？”

沈晚棠没理他，把豆腐丝、香菇丝、火腿丝、青菜丝一起下锅，用高汤煮了一碗羹。

羹汤浓稠，豆腐丝在汤里散开，像是千丝万缕的银线，香菇的黑、火腿的红、青菜的绿点缀其间，好看极了。

第一个来的是陈二郎。他看了一眼小黑板上的字，犹豫了一下。

“沈娘子，来一碗。我倒要看看，什么豆腐值十五文。”

沈晚棠给他盛了一碗，端上去。陈二郎低头看了看，愣住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这是豆腐？”他又舀了一勺，“怎么比肉还好吃？”

沈晚棠笑了：“豆腐是豆腐，但刀工不一样。”

陈二郎三口两口把一碗吃完了，又要了一碗。

第二个来的是赵秀才。他看了小黑板上的字，没有说话，放下十五文钱。沈晚棠给他盛了一碗，他慢慢吃着，吃完之后说了一句：“沈娘子，这道菜，可以入诗。”

沈晚棠笑了：“赵秀才，您每道菜都可以入诗。”

赵秀才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一样。这道菜，不光是好吃，还好看。色香味形，四样俱全。汴京城里，能做出这道菜的，不超过三家。”

这话传出去之后，来点文思豆腐的人越来越多。不到午时，沈晚棠准备的二十份就卖完了。

那个探头探脑的人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小黑板上的新菜，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沈晚棠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一碗文思豆腐，走到门口。

“这位大哥，”她把碗递过去，“尝尝。站了这么多天，怪累的。”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想接又不敢接。

“拿着吧，不要钱。”沈晚棠把碗塞进他手里。

那人端着碗，低头看了看。豆腐丝在汤里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菊花。他咽了咽口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嚼了嚼，又舀了一勺，又一勺。一碗文思豆腐，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沈娘子，”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是怎么做的？”

沈晚棠笑了笑：“你回去告诉马老板，这道菜，他学不会。”

那人的脸更红了，把碗放在柜台上，转身跑了。

小四从灶房里跑出来，哈哈大笑：“姐姐，你太厉害了！你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沈晚棠瞪了他一眼：“别瞎说。去把碗洗了。”

当天晚上，铺子快打烊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马老板，也不是周衍。

是晏清。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块火腿，红润油亮，切口处渗着油脂，香气扑鼻。

“沈娘子，这是金华来的火腿。南边一个同僚送的，我不怎么做饭，给你拿来做菜。”

沈晚棠拿起来看了看，火腿的纹理清晰，肥瘦相间，闻着有一股醇厚的咸香。这是上好的金华火腿，市面上要卖几百文一斤。

“晏大人，这个太贵重了……”

“不贵重。”晏清打断她，“放在我那里也是放着。你用的上。”

沈晚棠看着他，他站在柜台前面，青衫有些皱了，袖口处沾了一点墨渍。他的眼下还是有一点青黑，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晏大人，您今天不忙？”

“忙完了。”他说，“听说你新做了个菜，叫文思豆腐？”

“是。您要不要尝尝？”

他点了点头。

沈晚棠给他盛了一碗，端上去。他低头看了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没有说话，又舀了一勺。

一碗文思豆腐，他吃得干干净净。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沈晚棠知道，从他嘴里说出这个字，比别人的一百句夸奖都重。

“晏大人，”沈晚棠说，“有个偷师的人，今天被我赶走了。”

“我知道。”晏清放下勺子，“马老板的事，我让人去查了。他的醉仙楼，这些年偷了多少家馆子的菜，压了多少家小摊贩的价，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沈晚棠愣了一下：“您查他？”

“他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晏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说完，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十五文钱放在桌上。

“明天再来。”他说，然后走了。

沈晚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十五文钱，好一会儿没动。

小四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小声说：“姐姐，晏大人说‘他欺负你，就是欺负我’，这是什么意思？”

沈晚棠没有回答，把钱收进钱箱子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汴河上，河水银光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