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学字的第二十三天，汴京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午时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街上的人四散奔逃，卖菜的挑着担子跑，赶车的挥着鞭子催马，一片鸡飞狗跳。

沈晚棠刚把几桌客人的菜端上去，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是一万颗豆子同时倒进了铁锅里。

小四从灶房里跑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收门口晾着的干荷叶。

那是他早上洗好晾上的，准备下午包粉蒸肉用的。荷叶被风吹得满地打滚，他追着跑了好几步才抓住一片，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雨地里，膝盖磕在青石板路上，疼得龇牙咧嘴。

荷叶没丢，被他死死压在胸口，一片都没飞走。他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膝盖，而是低头检查荷叶有没有破。

沈晚棠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喊了一声：“进来换衣裳！荷叶不要了！”

小四抱着荷叶跑进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身上的衣服像抹布一样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前，活像一只落水的猫。

他把荷叶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裤腿磨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肉擦红了一片，但没有流血。他松了口气，抬头朝沈晚棠笑了笑：“没事，不疼。”

沈晚棠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短褐扔给他。那是她上个月用卖剩的布头给他缝的，藏青色的，针脚不太齐，但结实。

小四抱着衣裳跑进里屋去换，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脸上却笑嘻嘻的，把湿衣裳拧干了搭在灶台边上烤。

“姐姐，今天的荷叶都收回来了，一张都没坏。”他蹲在案板前，一片一片地把荷叶摊开，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雨水顺着荷叶的纹路滑下来，滴在地上，他不在意，一块一块地擦干。

沈晚棠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瘦得像只猴，蹲在摊子旁边盯着剩汤看，眼睛里有饿狼一样的亮光。现在他长了肉，脸颊鼓了一些，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蹲在那里的时候腰板是直的，不是缩着的。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水洼里泛着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荷叶的清香，混在一起，反倒好闻。

铺子里的客人陆续走了，沈晚棠正在收拾桌子，门口进来一个人。

青衫湿了半边，袖口往下滴水，头发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晏清。

他没有撑伞，袍子的下摆沾了泥点，靴子上全是水渍。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凉气，把灶房里的热气冲散了一些。

小四正在灶台后面练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晏清的样子，赶紧站起来：“晏大人，您没带伞？”

晏清没回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湿了的袖口卷上去一截。他的手腕很白，骨节分明，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划过的痕迹。

沈晚棠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姜汤，放在他面前。

“晏大人，先喝这个，去去寒。”

晏清低头看了看那碗姜汤，姜汤是琥珀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撮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喝完之后碗底剩的红枣和枸杞，他用筷子拈起来吃了。

小四拿着那本《千字文》注解走过来，在晏清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晏清看了他一眼：“有事？”

小四把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他已经翻过很多次，边角都起了毛。上面有一个“葬”字，他圈了好几遍，墨迹把字形都糊住了。

“晏大人，这个字我不认识。”

晏清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葬”字旁边，晏清小时候写的小字注解还在——“葬，藏也，埋也。人死入土为安。”

他没有直接告诉小四这个字怎么读，而是问了一句：“你见过下葬么？”

小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见过。我爹娘死的时候，村里人把他们抬到山上，挖了坑，埋了。没有棺材，就用席子卷着。”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沈晚棠在灶台后面停下手里的活，没有出声。

晏清没有说话，拿过小四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葬”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之后，他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生”和“死”。

“‘葬’是死。‘生’是活。人死了就没了，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他把笔还给小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真大，“把这个字抄二十遍。抄完了，你就记住了。”

小四接过笔，蹲回灶台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他写得用力，纸被笔尖戳破了好几个洞，但他没有停，写完一张换一张。

沈晚棠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羊肉汤面，放在晏清面前。面是手擀的，宽如韭叶，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芫荽，卧了一个荷包蛋。

晏清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不慢。他吃面的声音很轻，没有呼噜呼噜的响声，筷子碰到碗沿也没有声音。沈晚棠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看别处，不与人说话，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吃完面，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桌上，又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给那孩子的。”他把纸包推到小四那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湿了的青衫颜色更深了，贴在他的肩背上，显出瘦削的轮廓。他走出门的时候，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沈晚棠追到门口：“晏大人，您等一下。”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您的衣裳湿了，我给您煮碗姜汤带着？”

“不用。”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在雨后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已经喝过了。”

他走了。青衫的背影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越来越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小四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是一支笔，竹杆的，笔尖是新的，没有蘸过墨。还有一小块墨锭，上面压着“金不换”三个字。

小四捧着笔和墨，愣了好一会儿。

“姐姐，晏大人怎么知道我缺笔？”

沈晚棠想起晏清上次来的时候，小四用的是灶膛里烧过的炭条，在墙上写，在纸上写，写得满手黑灰。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今天就把笔和墨带来了。

小四把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下面，睡觉的时候还摸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