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板来“晚食斋”学了半个月之后，回味居的生意果然好了起来。

酱烧豆腐、肉末炖蛋、葱油拌面，三道菜定价便宜，味道又好，城南的苦力们口口相传。

不到十天，回味居那五六张桌子就不够坐了。门口排起了队，有人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吃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抹着嘴说“再来一份”。

何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早市买菜，亲自挑最新鲜的豆腐、最嫩的青菜、最好的五花肉。

他在早市上转来转去，跟菜贩子讨价还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甚至在门口添了两条长凳，让等位的客人有地方坐。长凳是用旧门板改的，刷了桐油，油亮亮的，虽然简陋，但看着干净。

何老板还做了一块小黑板，挂在门口，上面写着今日供应——酱烧豆腐、肉末炖蛋、葱油拌面。字是找隔壁账房先生写的，端端正正，比他自己的狗爬字强多了。

但有人不高兴。

何老板有个徒弟，姓孙，叫孙旺，是何老板三年前收的。

那年冬天，何老板在城门口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墙根底下啃冷馒头，冻得嘴唇发紫，心一软就带回了店里。孙旺那年十七，瘦得跟猴似的，眼睛倒是圆溜溜的，看什么都转得快。

何老板没儿子，把他当半个儿子养。吃住都在店里，过年还给做新衣裳。三年下来，孙旺从一根竹竿长成了一个圆脸的壮小伙，干活也算勤快，洗碗、烧火、切菜、跑堂，样样都干。

但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孙旺跟着何老板学了三年，手艺没学到多少，怨气倒攒了一肚子。

何老板自己手艺就不行，教出来的徒弟能好到哪去？孙旺炒出来的菜，客人不是嫌咸就是嫌淡，何老板尝了一口，皱着眉说“再练练”，就没有下文了。

现在何老板天天往“晚食斋”跑，孙旺就更不满了。

这天下午，何老板从“晚食斋”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沈晚棠让他带回来的一道酱烧豆腐样品。他一进门就喊：“旺儿，你过来尝尝这个。”

孙旺正在灶台后面烧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何老板打开油纸包，豆腐还冒着热气，酱色红亮，葱花翠绿。孙旺看了一眼，没动手。

“师父，这又是那个娘们做的？”

何老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什么娘们？那是我的师傅。你得叫沈娘子。”

孙旺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愣住了。豆腐外焦里嫩，酱香浓郁，咸甜适口。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慢，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样？”何老板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孙旺把筷子放下，“就是酱放少了，淡。”

何老板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摇了摇头：“不淡，刚刚好。你的嘴太重了，吃什么都觉得淡。”

孙旺没接话，转身回了灶台后面，蹲下来继续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眼睛里有一团暗沉沉的东西。

何老板把油纸包好，放进柜子里，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他一边切菜一边说：“旺儿，沈娘子的手艺，汴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好好学。”

“我不去。”孙旺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为什么？”

“我去了谁看店？”

“上午又没有客人。关了门就行。”

孙旺不说话了。他把灶膛里的火捅了捅，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躲。

何老板叹了口气，没再劝。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老板每天都去“晚食斋”，孙旺每天都一个人看店。他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着对面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跟了何老板三年，何老板从来没夸过他一句。炒菜咸了，骂；淡了，骂；火候过了，骂。

可那个沈晚棠，一个开小饭馆的女人，比他还年轻好几岁，何老板却天天屁颠屁颠地跑去，点头哈腰的，像条狗。

孙旺越想越气，气何老板，也气那个沈晚棠。

更让他气的是，回味居的生意好了，客人多了，但何老板挣的钱却没多给孙旺一分。还是每个月五百文，管吃管住，跟以前一样。

孙旺算过一笔账——回味居现在一天能卖三千文，一个月就是九万文，刨去成本，净赚三万文不止。何老板一个月给他五百文，连零头都不到。

“师父，”有天晚上收工后，孙旺鼓起勇气说，“咱们店生意好了，能不能给我涨点工钱？”

何老板正在算账，头都没抬：“涨什么涨？你是学徒，不是伙计。学徒包吃包住，过年给做衣裳，这就不错了。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再说涨钱的事。”

孙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进了灶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抹布晾好，然后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独当一面。但何老板不教他，他拿什么独当一面？

几天后，回味居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何老板照例去早市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灶台上多了几块豆腐。豆腐装在盆里，泡着水，看着挺新鲜。他问孙旺：“这豆腐哪来的？”

“早上一个卖豆腐的送来的，说是新开的作坊，让您尝尝。”孙旺正在烧火，头都没抬。

何老板“哦”了一声，没多想。他把豆腐切了，做了酱烧豆腐。

午时刚过，店里来了一个拉车的苦力，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破短褐，满头大汗。他坐下来，要了一份酱烧豆腐、一碗米饭。孙旺给他端上去，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抹了抹嘴，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苦力的老婆来了。

她站在回味居门口，披头散发，头发乱得像鸟窝，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被眼泪打湿了。眼睛红肿，眼皮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眶里还汪着泪，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褙子，衣襟上还有昨晚给孩子喂饭留下的米糊印子，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鞋帮子都磨毛了。

“黑心店家！用臭豆腐害人！赔钱！”她的嗓门又尖又大，在清晨的巷子里炸开，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