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到李家庄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她走的是小路。从汴河南岸出来，绕过太学后面的菜地，穿过一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麦田，再翻过一道长满野枣刺的土坡。这条路她没走过，是晏清昨天在地图上给她画的。

土坡上的酸枣树密密麻麻，枝条带刺，挂了她一围裙，扎得腿疼。但她顾不上这些，低着头，猫着腰，竹筐在背上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塌。

竹筐里装着她花了一个早上准备的食材。鱼羊鲜的汤底用陶罐装着，罐口封了油纸，外面裹了三层棉布，用麻绳扎紧。蟹黄汤包的馅料用另一个小罐装着，蟹黄和肉馅拌好了，放在井水里冰了一夜，鲜味一点没散。栗子糕的栗子泥过了两遍筛，用油纸包成方块，码在最上面。还有一小罐黄豆酱、一小罐猪油、一小袋面粉、一小包干桂花。全铺子的家当，差不多都背来了。

她蹲在柴房后面的杂草堆里，透过破木板往里看。柴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裂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堆着干柴和农具，锄头、铁锹、扁担横七竖八地靠在墙上。

地上有厚厚的灰，农具的木柄上挂满了蛛网，像是很久没人来过。她竖起耳朵听——后院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柴房门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有人躲在门后磨牙。

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人来。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人来。

沈晚棠蹲在杂草堆里，腿开始发麻。她换了一只脚蹲，把竹筐从背上卸下来，靠在墙根。右手伸进筐里，摸到那把短刀。

刀是晏清昨天送来的，刃口磨得很利，刀柄缠着粗布，握在手里不打滑。她没怎么用过刀，但此刻攥着它，手心全是汗。

她把短刀抽出来，插在腰后，用围裙盖住。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院摸。

门板上的“李宅”红纸还在，墨迹新鲜，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纸边用浆糊糊得严严实实，没有翘角，没有起泡，像是刚贴上去不到半天。沈晚棠伸手摸了摸，浆糊还是湿的。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比她在外面看到的更大。青砖铺地，但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草，高的已经没过了脚踝。正堂的门开着，门槛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字，金漆已经斑驳了，只能依稀辨认。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正堂。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没有动静。

她跨上正堂的台阶，探头往里看。正堂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地上有灰尘，墙角有蛛网，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有几处瓦片碎了，漏下来的阳光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空气中有股霉味，混着干土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住过人的老房子。

她退出来，绕到后院。灶房在后院东侧，一溜矮房，烟囱歪了，砖面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她推门进去，灶膛里是冷的，灰烬结了硬块，一看就是几个月前烧的。

锅是新的，铁锅还带着铸出来的黑色氧化层，没有用过的痕迹，锅底白花花的。案板是新买的，松木的，纹路清晰，连一道刀痕都没有。

调料罐子摆在灶台角上，整整齐齐，一共五个。她打开盖子——盐罐空的，糖罐空的，酱罐空的，醋罐空的，连放花椒的罐子都是空的。

沈晚棠把盖子盖好，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空的。什么都是空的。

她又去看了后院的水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层灰，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掀开石板，往里看了一眼，井水还很深，但水面上飘着落叶和枯枝，像是很久没人打水了。

她站直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个空宅。没有人，没有管家，没有壮汉，没有陷阱，没有埋伏，什么都没有。

灶是冷的，锅是新的，案板没有刀痕，调料罐子是空的，水井没有用过。

她花了三天准备的食材，背着走了十多里地，翻了一道土坡，穿过一片麦田，扎了一身的酸枣刺，等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发现这是一个没人住的空宅。

她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插回竹筐里，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太阳穴在跳，嗓子干得冒烟。她舔了舔嘴唇，嘴唇裂了一道口子，咸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灰，灰和汗混在一起，蹭在脸上，又痒又涩。

信是真的，五贯交子是真的，李家庄的地址也是真的。

她按照信上写的来了，带了食材，带了刀，带了何老板教她的几句话，带了晏清画的地图，带了从太学生李慕白那里借来的名帖当护身符。她把能带的都带了，把能防的都防了。但钱禄没有来。

他没有来李家庄。

那他去哪了？他花五贯钱设这个局，把她骗到李家庄来，他把宅子布置得像是有人住——门上贴了红纸，灶房买了新锅，案板是新打的，连匾额都还在。

但如果她不来，这些布置全白费了。五贯钱白花了，病驴白杀了，巴豆霜白买了，他花这么大的代价，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她白跑一趟。

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沈晚棠站起来，心跳得很快。

她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灶房、正堂、柴房、后院、水井，每间屋子都推开门看了一眼。没有人，没有埋伏，没有陷阱，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院子中间，太阳照在脸上，刺眼。

她眯起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天灵盖。

钱禄根本没有在李家庄设局。他设局的地方，不是李家庄。

是她的铺子。

她转身就跑。竹筐扔在院子里，陶罐摔在地上，油纸破了，鱼羊鲜的汤底流了一地。蟹黄汤包的馅罐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底下，裂了一条缝，汤汁渗出来，混在灰尘里，变成泥浆。栗子糕的栗子泥散了一地，金黄色的泥团糊在青砖上，蚂蚁已经开始往上面爬了。

她顾不上。她翻过矮墙，跳进农田里，麦茬扎进脚底板，她光着脚——布鞋跑丢了一只，她没时间去找。

快跑。快跑。快跑。

田埂上的土松，踩下去陷到脚踝，她拔出来接着跑。麦芒扎在小腿上，刺刺的疼，她顾不上。

酸枣树上的刺又刮了一下她的围裙，围裙撕了一道口子，她顾不上。

风灌进嘴里，嗓子干得快冒烟了，肺像是要炸开，她顾不上。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